蛋堡:嘻哈难断家务事

2020/04/10

撰文:阿哼 

时间是2020年3月初,微凉的春日傍晚,蛋堡的独立品牌“任性的人”快闪店预备在台北东区开业。

店内白墙贴满《家常音乐》实体唱片画布,除展出幕后制作器材与花絮侧录,还贩卖咖啡包、线香、护唇膏等他平时生活常用的随身物品。加上官方 T 恤另售儿童版型,呼应他近年的育儿家常与宅录日常。

 

留妈妈与工作伙伴待在室内,蛋堡移往室外与我闲谈。快闪店面积不大,饶舌歌手答题也不愠不火,是37岁顿悟的佛性沉稳,或者组成家庭因素使然不得而知。只知那笑声有暖意,谦和有礼,有问必答,也是另一样春天。他点烟说本来戒了,最近太忙又抽起来不想给妈妈看到。“女儿呢?” “还在学校,晚点才会过来。”

先问起蛋堡的女儿自然是因为专辑主题,数段亲子互动录音让我们一窥蛋堡家的精怪氛围。可我们都知道,人生并不全如 skits 所截取的那般轻松写意;平心回忆,也有夫妻吵架与为人父的焦虑。

嘻哈缠裹生活的琐碎,织成饶舌歌手独白的网,循着律动回到丝线吐纳的开始,那是六年前。

嘻哈难断家务事

2014年,蛋堡自剖情绪病的《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内部整修》发表后一年,女儿蛋花 RHEMI “意外”诞生。《史诗》里的“给你孩子听”还在各个角落热播,现实中的他就得面对一个真正的生命。《家常音乐》专辑封面

或许是受父母离婚影响,蛋堡过去从未期待组成家庭。RHEMI 的出现,搅动了他原本习惯的生活节奏与创作计划。“内部整修”后预告制作的“外部开放”停摆,他做什么事情都感觉不踏实、心不在焉。事实上《家常音乐》本想取名为“心不在焉”,同名曲放开场,描述他初为人父时心神分离的状态 —— 做音乐时想着家人,和家人相处时神游录音室 —— 在两个世界间拉扯。

回顾中文饶舌史上写生养孩子的作品,前有热狗的《怎么能够》、温故知新的《走了过来》等珠玉,搭着 Old School Boom Bap 唱出程度不一的迷惘。2016年12月7日,蛋堡在34岁生日当天发布单曲《SoftLiPAPA》,也为自己的身份认同危机做了暂时性的结语。

取样 RHEMI 三岁刚学会说话的声音,蛋堡唱到“现在是 SoftLiPAPA 人生 / 除了前进别无他法”。他说,创作出这首歌之后,自己才算是进入当爸爸的生活节奏,从被孩子切碎的时间里,找到逻辑、步骤去完成新专辑。

 

嘻哈难断家务事,在家庭和音乐间摸索平衡,2020年的新作最后定调“家常音乐”四字,意义包含的比心不在焉更多:“我就觉得说,我的日常现在就是家常,Hip-hop 这种音乐,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家常音乐。不只是我做的音乐,包括我听的音乐,你在我家生活就是会一直听到 Hip-hop。这东西对我来说,原本是我的日常,但现在因为我有了家庭,所以就变成我的家常。”

 《家常音乐》MV 截图

点开标题曲《家常音乐》,编曲热热闹闹、充满朝气。拨开生活的迷雾般,蛋堡唤着女儿的名,以料理上菜导览嘻哈“是我们家的家常音乐”。那复古网站 MV 召唤自身90年代的魂,又放进二十一世纪 RHEMI 的身影,父女合力的背后,是他过去与现在的总和。

说童言,解童语

《家常音乐》首尾相连,intro《马麻我们在玩这个》与 outro《我按的》录下 RHEMI 经常钻进他写歌的房间,插手敲打他的鼓机/合成器:“创作过程中常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我在乱玩,她就跑进来介入。我坐在椅子上,她就爬上来,接手我在弄的东西。”

RHEMI 之名近似押韵的英文单字“rhyme”,押韵女孩天真的言行,让他理解快乐可以很简单。专辑受 RHEMI 影响,亦常见童趣哼唱与童言童语,譬如 skit《你拍我念》里的 freestyle 对决、需搭配手势舞的《饱锵之歌》等。

“饱锵”意指餐后嗜睡(food coma),和家人相处时他经常自创新词,好比采访前几天吃茶餐厅,女儿正在切块法兰西多士,他就叫她“切切王”。蛋堡说,他在家还会替宠物配音:“我家的猫声音是轻声细语的,家犬菜粽像是从彰化来的。”

 

过起卡通人生,另一家常学名“音乐小分子”乃是蛋堡老婆形容老公进入创作状态时,“绑架”他专注力的神秘生物。事实上他与老婆之间也有一首“歌”,歌曲进行方式如下:

蛋堡: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婆:你在笑什么?

蛋堡: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在笑。

老婆:没有笑还哈哈哈,你想骗谁啊?

蛋堡:哈哈就是在笑吗,你才奇怪吧?

嗯,这首歌本来也想收进 skit 里,后因 CD 容量不足作罢。

《家常音乐》中最暖心的,当属与女儿对话的《小妹小妹不要哭》。他说,副歌“小妹小妹妳不要哭 / 听听这个音乐” 是他哄睡幼年 RHEMI 时自然唱出来的,如今家常童谣延伸为嘻哈情歌,句句藏着父爱:“其实婚后啊,怎么讲,我情歌写不出来,也不想写情歌给老婆,因为觉得一个饶舌歌手这样有点‘哎恶~’,但是写给女儿就完全不会...... 就是觉得,哇,我只能寄托在你身上。”

做父母的功课是边照顾边学着放手,RHEMI 即将上小学,他预计与女儿相处时间会越来越短。《小妹小妹不要哭》逐段歌词从女儿的婴儿时期叮咛到长大,他说自己最有感的是“有天你会忘了我们曾经一起唱歌跳舞 / 把我锁在房门外” 这句;写歌灵感源自玩耍过程,女儿锁门躲房里当有趣,他却想到在未来两人若产生矛盾,“锁门”便会以冲突的情境发生。

让 Trap 可以摇摆

《家常音乐》不只主题围绕在家庭经验,连创作方式也是蛋堡在一间雅房里,透过笔记本电脑、录音接口、取样机与复古合成器完成的。尽管规格是“卧房创作”,撇除过场音轨,仍保有满满20首词曲。

因为资源有限,能用的素材相对简单,如何将相同的取样内容排列出千变万化的段落,便是他设定给自己的编曲功课。在《家常音乐》、《蜘蛛》里,你会听见留白、换 beat、变速的尝试;后者更取样了美国爵士钢琴家 Ahmad Jamal 的琴声,创造出诡谲的听感。

《蜘蛛》MV 截图

《家常音乐》的主力取样机是经典的 Akai MPC 1000(蛋堡那台的原主人是参劈的小个)。在80年代,许多嘻哈制作人都使用 MPC 作歌,令他十分着迷这种原始又限制重重的嘻哈玩法:“对我来说用这个方式做音乐,比较像在玩声音。不是用和弦的概念去理解它,而是去想,在这个排列组合里要放什么声音。”

对他来说,相较计算机软件做出的律动,用耳朵与直觉在 MPC 上敲打反而更有机:“这才像我在歌里面说的手感烘培这样。” 譬如《心不在焉》便刻意保留许多不精准,本质上是接近当代 Trap 的速度,听来却不那么机械。简言之,他想让 Trap 听起来可以摇摆(swing)。

蛋堡说,他脑中的嘻哈制程,是把取样的血肉填入节奏的骨架中,看看能有什么新奇的成果:“现在的骨架假设是 Trap 那种感觉、那种速度的话,那我要填入的肉是什么?我那个时候的答案是,Bossa Nova 是一个很有趣的肉。”

 

《心不在焉》取样了比莉在专辑《爱得太苛》中 Bossa Nova 编曲的《来来来,来台北》。为此,他还循线打电话给当年发行此碟的“拍谱唱片”老板,表达敬意也征询取样同意,没想到对方竟告诉他,“三十年前的事情你还管它做什么这样。我想说哇,真豪气”。

《鸡公乒乓跳》写于练团练到半夜,开车回家在大安森林公园外找不到停车格,只能兜圈听 beat;《琴操》则援引周星驰电影《大内密探零零发》中,勾引男人的反派女角:“周星驰那么多部电影里面,这一部让我觉得最深刻。我小时候看觉得超诡异,有些地方还看不懂,可是长大后看,突然懂了好多事情。”

信仰与欲望

《家常音乐》以《台南画外音》分成上下篇,古城古风取样呼应的是他父亲的宗教信仰。在《SoftLiPAPA》里,他便已唱到“还没到我老爸那种时候 / 他说没法平静 / 那就持咒”。

他说,因为父亲家族的虔诚,让他在小时候颇排斥宗教,直到近几年才态度趋缓:“常常很多人会说你这么做,神明会生气,我都会觉得说,如果神明有那么小气的话,那就不是神明啦。神明没有那么小气,你只要是向善的就好。”

排序在《台南画外音》前后的歌曲,展现他在精神面上的开阔。譬如回台南为职棒开球后,独行渔光岛长堤上的灵感作《近黄昏》,少见地哼起了欧拉拉拉;接续的《无为而唱》更自问“有了 Beat 有了 Flow/为何没有意义心里就怕怕怕”。最后撷取“观世音菩萨”之名的《音菩萨》则双关音乐与快乐:“听我菩提乐 / 离苦得乐 / 去到西方极乐世界”。

“焚香操 PAD”所焚的线香

形而上的佛系探索外,蛋堡这次也有歪歌,《姑娘》的灵感居然来自东北盛产的“姑娘果、灯笼果”。他解释前几年在云南超市第一次见到,惊奇它花萼退化成裙摆般的半透明皮,遂写下“姑娘穿比别人多一件 / 但若隐若现让人多迷恋”。

“我其实现在写歌很喜欢做这种意象的连结,不断在两个或三个概念之间跳来跳去。”蛋堡分析,《Ice Ice Jelly》曲式接近 Emo Rap,他给自己设定的挑战是如何用很少的字,去产生绵密的意象,像是歌词的蒙太奇:“如果是一样的曲式,一般这种歌的用法可能会是:我要,带你,快来...... 你这几个字就只能代表这几个意思。我想要做的则是用这几个字数,去包含更多的意象,所以变成:退火,汉方,透明,看光......”

我对自己的定位像是画家

离开颜社自创品牌“任性的人”独立运作,《家常音乐》从实体设计、网页设计到快闪店、宣传,蛋堡皆亲力亲为、找人合作。不若在公司时期受多方照顾,一切自己来反而更踏实:“我自己出来做事情就是想要体会全部事情,的确做到现在我比我原本知道的多学到很多。”

音乐上,尽管制作人陈星翰曾建议他将《家常音乐》交给专业音乐工作者做母带后期处理,他最后仍决定自己摸索混音与母带后期。原因之一除了不善与外界沟通,主要是他对自己的创作定位不在工业系统中:“大家都说唱片工业,可对我来说,我自己给自己的定位比较像是一个画家。你应该没听过画家还要人家帮他调色吧?也许有啦,但我觉得这些事情应该自己完成。”

他自嘲,这样的做事方法说实话,就是当不了大老板,也才会连专辑发行时辰都一延再延,可人生的插曲却教育他:“有个方向就好,你计划得越缜密,有变化的时候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任性的人做专辑,核心概念便是质疑一切“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所以没有常规的封面、实体设计,所以不上流媒体、不进实体渠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要,所以我只好找别的方式来做做看,如果我失败了就知道喔原来是这样。”

回望人生经历,高中跳街舞、大学念设计,蛋堡说当年决定做音乐的时刻其实相当草率,没想过之后会变成例行工作。专辑尾声的《上律动》里,他幻想起平行人生,是在高中练舞的初心者从“下律动”往“上律动”进阶,兜兜转转的人生终成为一位职业舞者。尽管职业生活累积了许多复杂,但在单纯的上下律动里,他仍能找到自己,感觉自由。

心灵鸡汤如是说:“小时候,幸福很简单;长大后,简单很幸福。” 蛋堡在《家常音乐》里从简而自得。没有《经典》的爵士乐团编曲或《史诗》的历史大叙事,淡泊名利画家专注于以一支铅笔,将人生的灰阶绘成动人心弦的作品。

本文摄影:Yuming,作者:阿哼

本文转载自Blow吹音乐,标题及内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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