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堤:“不要因为你不会,就忘记怎么表达”

2020/07/28

撰文:阿哼 

6月18日晚上,受浅堤邀请抢听乐团新作的听众挤满了海边的卡夫卡。在鼎沸的人群里,这组曾经写过《高雄》的乐团,唱了一首名为《永和》的歌,描述他们对台北的五味杂陈。 

一点点的蓝调吉他一点点花俏,三分钟的歌曲尽管节奏推展地欢快,主唱依玲仍不疾不徐地唱,像在描述生命中不卑不亢的日常风景。

这几年往返高雄台北工作,她看见了城市人的光鲜亮丽,也看见城市人的烦恼不安;台北曾带给她的自卑感,随着理解平复成一句句叹息,带有安慰的深意。《永和》后段那句“会不会反复练习 / 也会有成功的时候”,怯怯地唱出了同辈人对未来的焦虑与期待。

自2016年以《怪手》入围金音奖最佳摇滚单曲,浅堤备受期待的首张专辑《不完整的村庄》终于在四年后交出来了。可他们仍不清楚自己会不会成功,每聊一次专辑故事就要谈一轮这几年的不安 —— 鼓手更换带来的不稳定、想太多导致的创作卡关…… 依玲甚至曾去面试工作,想当上班族却被面试官认出是乐团主唱,并开导她想清楚自己心底最想做什么事情。

当晚回忆那次面试,她对着卡夫卡满场的听众苦笑说:“基本上就是我做了一次完整的访谈。”

不完整的村庄

“大家这么累,又不是很有钱,吃饭就会爽啊!”

“我是庶民音乐家,我在这边发誓。”

 “我们应该是爸妈家户总收入,一个月不到十万的那种家庭?”

“我跟你讲,就是捡到便宜会爽啦!”

“对啦,就是这么说,表演有免费便当会爽啦!”

“有鸡腿更棒!”

访问浅堤犹如走进一间菜市场,团员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话题时不时跳开主题。男孩们直爽大方,有话直说,有梗直铺,让依玲身型娇小的阴柔存在显得特别。

不随团员起舞、总在思索什么的依玲,过去几年为了回应外界对乐团的期待,曾经心里浮躁,遇到写歌瓶颈。她在发片生活日志中写道:“过去两年,我深受网路力量的笼罩,挫折感与自卑遮盖了野心,选择用沉默抗议。另一方面我很急,急着端出东西,急着逃离,同时怕再不做点什么就会被忘记,憎恨着不存在的假想敌。它们成了创作上的绊脚石,我没有题材且空洞,只因太多的‘我’充斥其中。”

乐团的不稳定直到鼓手堂轩加入而产生变化。同为高雄人的他与浅堤相识已久,仍选择写应征信投稿乐团粉丝专页。信里用字正经八百,让团员觉得既真挚又好笑。吉他手红茶说,堂轩的加入带来了“做事的文化”,让乐团经营变得更务实:“(应征信里)有句话是‘我想和你们一起做事’。还蛮诚恳的,文情并茂能不用吗?对不对?”

为了投资浅堤制作专辑,堂轩贷款五十万又投入了一半的存款,并且申请了多项公部门补助。依玲在旁笑着说真的要感谢他:“因为我们其他三个都是不太擅长规划的人。而且我们三个人的想像比较有限,不觉得我们可以做到哪里,但他就会勇敢做梦。”

浅堤团员(左起):依玲、红茶、方博、堂轩

浅堤首张专辑原本要取作《无人知的国度》,后经团员多次表决激辩才定为《不完整的村庄》。这六个字同时也是开场曲《树影》的歌词,记录了依玲在那段混沌的时光里,期望脱离网路的喧哗,抛下一切逃走的心境。她还特别挪用了村上春树名作《挪威的森林》的清冷感当作背景。

村上春树的文学不只一次庇护她,收录到专辑里的《多崎作》亦是一例。写这首歌时,她是刚组团的大学生,住在《信天翁》所歌颂的青年路,常常跑到步道咖啡躲避喧嚣。在步道咖啡,她花了两天读完村上的《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深有感触便坐在家对面的眼科诊所椅子上,一口气把歌词写完。

与 Easy 合作宛若道场修行

生活微小的擦撞与怨怼,在依玲主词模糊、口语化的词曲里变成谜语。《多崎作》那句“我的才华是个水瓶”,悄悄坦露了依玲心细敏感的水瓶座性格。敏锐的结晶是《不完整的村庄》,愿包容不完整的人与自己。尽管歌曲内核多是自疑的,表现上却直抒胸臆,往往省去前奏与铺张的合声。编曲虽有出奇转折,听感上却十分流畅,让情绪听来理直气壮。

浅堤能创作出这样新鲜的摇滚乐声响,制作人 Easy Shen 功不可没。继 EP《汤与海》之后再与他合作,浅堤一了上回没有全程合作的遗憾,从 demo 时期便和 Easy 讨论该怎么修改词曲、和弦,再一路闯过编曲、录音的关卡。没想到的是,Easy 的制作方法让团员们宛若走进道场修行,身心全洗了一遍。

 浅堤主唱依玲。团员形容她是早餐店之女,似乎也说明了《陷眠》的 MV 角色设定

他们说,和 Easy 工作宛如一场心理战。Easy 可能会对着录音室的乐手说:“这一轨很好可以留”,关掉麦克风后又对录音师说:“这一轨其实不行,要拿掉”(前一句话可能只为让乐手进入状态);制作指示有时有明确的参考,有时只有画面感,需要很强大的想像力。

团员认为,录音最精彩的是 Easy 配唱依玲的过程。在录音前,他都会要依玲想一个人设情境,再投入演唱,譬如《石头》是街友,《信天翁》是跟男友在一起很久的上班族女生(依玲强调不是她本人)…… 红茶形容那关系就像是小王子与他的狐狸:“我甘心成为你的狐狸,很屌,超屌。” 见依玲一脸狐疑他又补充说明:“就是他很会教,你也很会 catch。当那口气唱对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直接想哭出来。”

然而,这方法对于实用主义者堂轩来说却十分痛苦。他能理解“哪几个小节要打什么拍子”这样清楚的指示,却接收不了“你不要打得那么聪明”。谈及此事,他特地从手机翻出录《传道的人》时,自己一脸不耐、眉头深锁的侧录影片给我看:“Easy 有跟我分享他以前录自己的东西录到生气,但他觉得没差。他觉得情绪就是要被录到。可是你的生气真的可以转化成声音吗?这是我问号问号。”

 浅堤鼓手堂轩(右),同时也以巨大的轰鸣、草地人、台青蕉的鼓手身份为人所知

“不要因为你不会,就忘记怎么表达”

事实上 Easy 花最大部分的时间调整的是吉他。

红茶表示,自己为了达成 Easy 的指示,一度练琴练到胃食道逆流、拉肚子、睡不好。以《信天翁》为例,Easy 希望他能做出钟成虎制作陈绮贞时的电吉他声响,就非常具有挑战性:“我没有练过那样的东西,就是‘只有我自己’的时候,很难表现得好。” 又譬如总结专辑的收场曲《传道的人》,事前他准备了一段 Gospel 风格的编曲,到录音室却被 Easy 完全推翻,并且提出只能用一条弦来弹,让他当场傻眼。

《传道的人》是依玲最后一首写好的作品,援引《流浪者之歌》里悉达多的求道过程,她把自己的嫉妒、看不顺眼与愤怒写进去,探索人如何从执着中解脱。那“一条弦”的演奏宛如朋克的无止尽单音,让人陷入抽离的幻觉里,是编曲的神来一笔。对于浅堤而言,这也是负责总结专辑,最最重要的歌。 

和 Easy 学过钢琴的依玲体悟,Easy 往往会将“活在当下”的哲学观应用在音乐创作中。譬如上课时他要你弹琴,你就要在当下的情绪里弹出来,如果特别去思考“你要我弹什么”,只会僵住且不知所措。

他跟我说不要因为你不会,就忘记怎么表达。” 就像婴儿一样,什么都不会也不懂,但还是可以表达情绪。回推做音乐的本性,Easy 像一面镜子会照出团员心里的真相。堂轩认为,自己当时的无法理解,可能是还未熟悉、信任制作人的工作方式。红茶则说,他觉得 Easy 点出了自己性格上的弱点:“就是不明确自己要什么。”

 吉他手红茶,拥有担纲主持人的特色嗓音,谈吐豪气,演奏细腻

“北漂”青年游恒春 写《月光》

不若其他人在录音时耗神,平常看起来最悠然自得的贝斯手方博,在五个半小时内就把全部的歌录完了。制作期,他常常会和录音师李咏恩讨论,发觉 Easy 特别喜欢放一些随机性的内容在歌里,让音乐听起来十分“有机”。譬如在《薄冰上跳舞》最后,贴上一段依玲与方博闲聊说笑的对白;或者在挑选配唱音轨时,挑比较不完美的那个 take,只因为那个声音更接近歌者的本质。

 贝斯手方博,同时也是录音师,常常在社群上自拍吃东西的影片,有神秘的幽默感

在专辑里除了演奏,方博也首度贡献词曲,写了依玲与 deca joins 郑敬儒合唱的小品《月光》。

《月光》源于依玲读了一本霍金的书,谈时间是虚构的概念。彼时“北漂”一词正热,书里的世界观让她对自我产生疑惑,不知道常常台北、高雄两边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作为乐团里最常到处移动的“客运哥”方博,听完这故事特别有感;有了闲暇的日子便到恒春放风,三天两夜把 demo 做完。lo-fi 编曲废懒,消极如夜中疲于发光的球体。团员笑说,边听边能想像方博一个人骑车游荡的模样。

6月专辑发行后,浅堤将在7月底开跑诚品巡回,并为9月的专场巡演做准备。两轮巡演都从高雄开跑,对家乡非常有爱。访问最后谈及专辑发行后的自我期许,除了专场可以卖多一点票,红茶还特别想把《传道的人》演给大家看。这首歌在现场也预计由堂轩“重操旧业”弹钢琴,或许可以称作是小彩蛋吧?

迈过了首张专辑的槛,眼前的团员们显得颇有自信但不自满。他们不是一触即发的爆红乐队,却有细水长流的可能,像他们的歌一样耐得住反复聆听,听久了就深入你心。祝福浅堤不被过去的挫折压垮,唱响美丽的歌,继续向前行。反复练习终会有成功的时候。

本文摄影:Yuming

作者:阿哼,校对:外外

本文转载自Blow吹音乐,标题及内文略有改动。

收听浅堤在街声上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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