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先森制作人李卓:一不留神,制作十亿金曲《春风十里》

2019/02/13

撰文:孙大猴 

街声幕后大人物系列报道 

回到三年前,恐怕除了身边朋友,认识鹿先森的并不多。

鹿先森现在播放量十多亿,三年登上工体舞台,发行两张专辑、登上各大音乐节的舞台……制作人李卓功不可没,这位85后的制作人是怎么和鹿先森一起创造奇迹的?

鹿先森第一次录音时,赶上了Tweak Tone Labs的录音棚价值几百万新设备的首秀:从伦敦SARM Studio买来的SSL(Solid State Logic) 9080J模拟(Analog)调音台。

Solid State Logic这个名字对于大部分听众来说颇为陌生,但是在音乐人、制作人、录音师心里,这就好比录音器材里的保时捷。

在2015年的夏天,北京鼓楼西大街的胡同边,高柳鸣蝉声中的Tweak Tone Labs录音棚里,他们即将相遇:一个是创造了Metallica、Oasis、Paul McCartney的传奇调音台SSL,一个是即将在几个月内用一首歌扫荡中国大江南北的鹿先森,用制作人李卓的话说:“可能是沾上了一点儿仙气儿。” 

一首播放了十亿次的歌曲是如何诞生的 

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但回头看,《春风十里》的诞生过程称得上“厚积薄发”。 

鹿先森的主唱和主创郭倍倍当时已经很久没有玩乐队,自打从南无乐队鼓手的岗位退下来之后,他一直在专心经营基于北京校园乐队的厂牌“高校摇滚夜”,三年之中很少打鼓或唱歌。2014年年底,他组建了新的乐队鹿先森,通过众筹筹得了几千块制作资金,就准备做两首歌作为纪念。 

李卓从高中时就在Cool Edit里面录自己的电吉他Cover曲,大学虽然是会展专业,可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乐队,也帮着身边的乐队朋友录音,他比较爱琢磨,渐渐就录出些心得体会来。刚毕业时为“十元店”乐队600块一首制作整张专辑,后来自己做工作室,在录音棚为《中国好声音》等等综艺节目做混音……他同时担任“高校摇滚夜”厂牌的制作人,制作了七八张专辑。2013年之后,他的工作主要是录音和混音。这期间和诸多顶级音乐人、制作人合作,李卓也觉得学到了很多东西,接到倍倍电话邀约之后,也是跃跃欲试。

当时正赶上TTL购置了上文说到的SSL调音台,国外工程师和包括李卓在内的TTL录音师们一起调试了好几天。但是熟练操作还需要实战,李卓就选定了鹿先森作为首录,两边都是摸索着来。

来自SARM录音棚的SSL 9080J 调音台,不知制作了多少国际大牌,和鹿先森碰撞出一首《春风十里》

熟悉录音的朋友都知道,流行音乐、摇滚乐队里的鼓非常重要,在分轨录音里往往也是第一个录制的。鼓手PP当时还没有加入乐队,倍倍只好重操旧业:录鼓。

回忆起这次倍倍录鼓,李卓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调音台较劲,有点不好操作。”

不过倍倍当天的状态是很好的,他打鼓的时候不会太专注技术上的东西,但感觉要对,这可能也是创作人演奏的一个特点,从感性出发,直接。最后的结果非常好,倍倍给鹿先森录的这套鼓“闪烁着感性的光芒”。作为录音师,李卓往往对每个细节都要求很高,而这次在倍倍的影响下,他也开始为大局忽略一些不重要的细节。 

录制《春风十里》时,除了倍倍和贝斯手李斯之外,其他乐手都没有录音的经验。这时候,李卓担任学生会主席时练就的组织能力就发挥作用了,面对紧张的吉他手杨博士、董二胖,键盘手冰冰,李卓都是让大家一遍弹完,给出一些不疼不痒的小建议:“不错不错,就是再紧致一点儿就好了。”没有过多建议和要求,心态平稳自然,大家也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 

到了录唱的时候,李卓找遍了录音棚,只剩下一个Neumman 的U89麦克。像251、C800 这样五万到十万的麦克都被其他录音单位拿去用了。虽然U89不太经常用作人声麦克,但也价值一万多块,绝对够用。于是,倍倍就用这个挑剩下的U89完成了这次主唱。这正应了李卓说的,“设备都不重要,歌手的状态才是最主要的”。 

录音完成后,李卓把素材整理修剪,开始了弦乐的编配以及混音工作。 

 2019年初,倍倍在工体演唱会上“重操旧业”,和PP进行了一场鼓Battle

离交成品还有两天,晚上,李卓在录音棚调了调《春风十里》的混音,导出来一版,拷在U盘里在车上听。作为混音师,李卓常把自己的混音作品在各个环境里试听。开车时候内心放松,也能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出来。听到了董二胖吉他Solo进入第九小节时,他突然灵光一现:这块应该加上和声!

即使作为一首大歌,《春风十里》6:16的时长似乎也过长了一点,到了吉他Solo的部分,已经接近四分钟,达到了一首流行歌的全长长度。怎么才能继续留住听众呢?李卓一直隐隐觉得这块缺点什么,开车途中,他脑子里冒出来了一段旋律,他心里一阵兴奋:“就是它了!”

他赶紧掉头回录音棚,把这段和声录下来,又赶紧把这段用语音发给了鹿先森的成员,大家一听:“确实就缺这么一段”,大家抽时间来录音棚,把这段和声录完。这样一加,李卓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这也是李卓慢慢理解歌曲的过程,有一种想让更多人听到的冲动。

加上这段,乐队的所有成员觉得:“这歌终于完成了!”

几十遍重试

《春风十里》和《我们拥抱亲吻相爱的人》是鹿先森2015年录制的两首歌,本来鹿先森希望拿这两首歌做一个纪念。谁知道《春风十里》出人意料红遍了整个中国。制作人李卓也从友情帮忙变成了鹿先森不可分割的一员。

因为录音师背景,李卓对器材设备的了解比较多,经常接触音频制作,也让他对音乐本身更加敏感。但是倍倍一直是创作人和活动组织者,一个活动、一首歌的好坏,倍倍认为最关键的还是要打动观众。

三年从几十人的场地走进工体,鹿先森也算是独一份了

2019年1月,鹿先森在工人体育馆举办了“华年”全国巡演的北京站,面对5000人,成立仅仅三年多的鹿先森加班加点进行排练。开场是一场演唱会的重中之重,也是奠定一场演唱会基调的时刻。吉他手董二胖把开场的框架勾勒出来,大家再根据现场情况排练。排练之中,大家为了让开场的起伏更戏剧化,一遍遍试验着。李卓有几次已经觉得很不错了,但倍倍还是觉得不够,一边笑着说:“赖我”,一边提出新的点子让大家重新试试,几十遍的尝试下,突然有一下,大家觉得:“对了!”

这次演出中,《失眠》也被改成了十多分钟,有交响乐配合的版本。这来源于2017年上海简单生活节的经历。那次鹿先森演出之后,一起看了李志和靳海音交响乐团合作的现场,让鹿先森深受启发。

李卓也会为乐手挑选、提供一些更适合乐队的设备和演奏意见。在他看来,乐队成员的演奏状态有时候远远超过设备的影响,在录音、演出中怎么让乐手有更舒适的状态也是他的责任之一。

《给大家的歌》的录制过程中,李卓把用到的所有设备都列在了上面 

鹿先森演出有Program,鼓手PP要跟着Program里的节拍器打鼓,才能保证整个乐队有序进行,所以PP习惯把节拍器开到山响,其他人都不敢把PP的耳机放进耳朵。而吉他手杨博士则对返送音箱有着非常细致的要求,就算有一点听着不舒服也要调一调…… 

2016年,在Tweak Tone Labs 录鼓的PP

唱肯定是最重要的部分 

“唱肯定是作品里最重要的部分。”李卓一直坚持这个理论。 

金曲奖制作人常石磊经常在Tweak Tone Labs工作,李卓挑唱和录唱的风格也和他学习了不少。

“唱的时候一定要整着录,但是挑唱的时候可以碎着挑。” 

李卓在鹿先森的录唱上也坚持这一点。面对越来越精致的唱片业和越来越挑剔的耳朵,很少有歌手的录音是一次成型,大部分是由制作人从多次的演唱里挑出最好的。李卓认为录唱一定要一整遍一整遍地唱。 

“有时候不从头开始,直接唱副歌,你就是到不了那个情绪。”但是每次挑唱,李卓反而会往细了挑,可能一个长音,都是由两三次的演唱拼出来的,但是听众却毫不知情,这就是录音师、混音师的水平了。 

倍倍在一次次录制、演出、排练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录制《春风十里》的时候他很久不唱,所以在录音的时候和李卓商量了许久,对李卓的建议从善如流。倍倍比较喜欢用真声唱高音,唱起来过瘾,但是李卓建议他用假声。“毕竟鹿先森表达的情绪都是比较内敛的,自己过瘾了,但是作品的表达就歪了。”

这是工体演出前的排练现场,倍倍很喜欢弦乐,不过李卓现在在反思鹿先森的歌里是不是需要那么多弦乐 

到了第二张专辑《华年》录制的时候,倍倍和李卓坐在一起,把专辑里这十一首歌翻来覆去讨论个遍:演唱的情绪、真声假声的运用、语气的变化……这样一来,两个人录唱的时候就避免了争执,直接按照这个既定的方案进行。

在这之中,李卓也为倍倍的进步感到惊讶,录制《能随心情来听歌》的时候是2017年夏天,因为其他工作,直到年底,李卓才开始混音。在这几个月里,倍倍在歌唱老师周孝路的指点下,已经进步很多,等到李卓开始混音时,简直不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唱的,他赶紧让倍倍以当时的水平重录了一遍,水准也自然提高了不少。

弹错了没关系!就弹这个升sol 

鹿先森大部分成员都有一份繁忙的工作,所以录音时间也非常规律。

周末的中午或者下午,PP先录鼓,到了傍晚,李斯来录贝斯,节奏组完工。周一、周二晚上,董二胖的电吉他、杨博士的木吉他、 冰冰的键盘录制完成。到了周三,李卓和倍倍开始录唱。主唱挑好了,修剪完毕,开始录伴唱,然后李卓根据这个底子加弦乐或者其他乐器。

这是鹿先森经常排练的九月录音棚,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诞生了不少脍炙人口佳作

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迈不过去的难题。 

《他们满足了你所有的美梦》是《华年》专辑里让大家最头疼的歌曲,大家陆陆续续排了好几个月,也演过几次,可大家总是不满意,到了录音的时候,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那天杨博士和董二胖一起吃完饭过来,和李卓、倍倍大眼瞪小眼。“怎么办?”“录呗,你就瞎弹吧!”李卓这么告诉董二胖。

董二胖犹犹豫豫走进录音棚里,犹犹豫豫拿起吉他,跟着伴奏一遍遍开始弹:“那我弹Solo了啊”,董二胖对外面说。

“你弹什么都行。”

于是,大家就这么毫无生气进行了半个小时。 

突然,李卓一下子想到了点子,与此同时,屋里的董二胖也开始神来之笔,大家觉得这首歌一下子有了色彩,突然都进入了一个亢奋的状态。董二胖晚上还喝了小半斤白酒,Solo就是刮弦、噪音……玩得不亦乐乎,大家却似乎都沾上了一点癫狂。 

“不用改不用改,就弹这个升Sol!”李卓也开始激动起来,这首本来让人头疼的歌却突然间变成了大家喜爱的一首歌。

在录制《小夜曲》的时候,倍倍特意要加入曼陀铃。虽然所有人对曼陀铃都没有任何概念。所以这也是倍倍自己弹的。这首歌的灵感来源于石黑一雄的小说《小夜曲》,倍倍把这本书推荐给了乐队的每个人。有时候制作一首歌、演出都有一些神奇的气场影响。李卓做过录音师、做过制作人,同样也做过乐手,也是创作者,所以对每个环节都了解一些,也有更多切身体会。让大家处在同样的感情里,保持乐队的同步,作品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突破。

虽然准备许久,也是鹿先森成立以来的里程碑似的节点,但在工体演出上,鹿先森没有时间去感慨或者骄傲,每个人都在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李卓也聚精会神关注着台上的一举一动。《华年》响起的时候,李卓突然有一种感动袭来,鼻子发酸,三年以来的一幕幕景象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经过,大家在自己繁忙的工作中排练、演出,为一首歌的小小细节而一遍遍尝试……伴着台下五千多人的热情,李卓整个人处在特别热血的状况里,甚至自己从一个录音的门外汉到如今的过程也历历在目。《华年》的最后一个音符延音伴着台下几千人的掌声、欢呼,让李卓感到了歌里唱的“悲欢交织的感动”。

工体演出之后,大家的生活也又归于平静,几个人还是都踏踏实实做着自己的工作。李卓又回到自己的调音台前,开始一分一分打磨手里的作品,就像他说的:“只要给我个电脑,安个Pro Tools,我觉得我就能撬起地球。” 


幕后大人物是街声和台湾地区Blow吹音乐合作的栏目,为了让读者深入音乐制作背后的故事,感受音乐人制作音乐时的喜乐,我们从制作人、录音师、唱片设计、乐手、A&R……各个角度解析音乐背后的故事。 

校对:卡洛斯

本文图片来自鹿先森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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