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中国流行音乐的先行者现在怎样了?

2020/09/17

撰文:孙大猴 

摇滚城市系列专题之九 · 广州

说起广州音乐,几代人肯定是不一样的反应。六零后、七零后通常会肃然起敬,回忆起广州音乐的昔日盛况;可对于八零后、九零后和更年轻的朋友,广州可能会被贴上“广寒宫”、“核都”一类的标签。

广州从中国流行音乐的第一声,发展出从词曲创作到制作录音,再到宣传推广的流行音乐产业链,有着无数为大家赞叹的成就。而在1994年后似乎突然转冷,几家大唱片公司风光不再。但其实完整的产业链、大量的音乐人才、繁荣宽松的媒体环境和大学生群体依旧存在,并在一直产出质量不错的作品。所以大家一说起广州,第一反应就是“票房好”,然后才是广州的那些乐队。

那么,广州到底在最近的三十年里经历了什么?这座城市里的音乐场景是什么样的?我们来一起看看。

1990年代之前:中国第一

如果说中国摇滚乐的发源地,是1986年崔健在北京工体唱出的“我曾经问个不休”,那么要说流行音乐的发源地,毫无疑问是1970年代末的广州。标志或许是第一支中国电声乐队“紫罗兰”的建立,或许是第一首粤语流行歌曲《星湖荡舟》的出现,也没准是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太平洋影音公司发行的中国第一盒立体声磁带的《朱逢博独唱歌曲选》…… 总之,在中国音乐发展史上,北京还听着样板戏的时候,广州已经听起了徐小凤、许冠杰。

我们细细看一下这一年,1979年,那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开完,中国定下了“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发展方向。如果说对内改革是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分产到户,对外开放就落在了广州、上海、厦门这几个城市身上。广州又像三百年前“十三行”期间一样,再次成为开放的桥头堡。

说起广州的流行音乐,不能不提音乐茶座

1978年,广交会开幕,来自97个国家和地区将近21000商家到了广州,当时的出口额达到了24.48亿美元。可谈生意总要有个地方吧,为了照顾资本主义国家客人的习惯,当时越秀区只接待外宾的东方宾馆开设了音乐茶座。广东音乐曲艺团的作曲兼指挥吴国材瞧准了商机,在此成立了一支轻音乐团,为客人们伴奏。音乐茶座那时只在广交会期间开放,每年两次,每次为期一个月,并只针对外宾,7块钱外汇券门票。

所谓轻音乐团,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出现的,用电声乐器、吉他贝斯合成器鼓作为框架打造的音乐,和交响乐、协奏曲等等古典乐器或者中国民乐有所区别。八十年代的詹姆斯拉斯特、保罗莫里哀,21世纪初的班得瑞乐团,都是这一类型。在1950、60年代,广州就有一支在文化公园演出的岭南轻音乐团了。在1977、78年,广东歌舞剧团的指挥兼作曲毕晓世就组建了有着“中国第一支流行乐队”名号的“紫罗兰乐队”。1978年5月1日在广州中山纪念堂,紫罗兰乐队本是要演出《送你一枝玫瑰花》《蓝色的爱情》这两首曲子,可演完之后,观众强烈要求加演,乐队无奈之下只好又演了一遍《送你一支玫瑰花》。

“中国第一首流行歌曲”的桂冠则给了《星湖荡舟》,这首歌曲由前文提到的广东音乐曲艺团的吴国材作曲,蔡衍棻作词。广东歌手一次次翻唱,即使在今天也不乏各种版本涌现。

随着1981年音乐茶座开始面向所有群众,广州城内音乐茶座纷纷开门营业。据《广东省志》统计,截至1987年,广东省登记在案的轻音乐团队有156个,音乐茶座91个,歌舞厅449个。

除了广州人民的自娱自乐,这期间,广东向外的文化输出也在以最大马力进行着。

1979年成立的太平洋影音集团拥有中国第一台24轨立体声录音机,并在八十年代推出了程琳、沈小岑等第一代流行歌星,费翔等海外歌星的卡带也由太平洋影音出版。和过去李谷一、蒋大为这些国有院团歌唱家不一样,这些歌星往往是白手起家,被太平洋影音一手打造出来的。

1981年,太平洋影音成立“云雀奖”,这个奖项的门槛是“销量200万”,可想而知当时太平洋影音的发行量有多大,影响力有多广。1985年,随着广州本地的“红棉”木吉他成为全国的抢手货,广州《羊城晚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广东电视台、广东电台等单位的文化记者牵头做了“红棉杯85羊城新歌新风新人大奖赛”,旨在打破广州只有翻唱、扒带的传统,鼓励原创。比赛选出了陈小奇、李海鹰、徐东蔚、解承强、刘欣如、唐彪、安李等诸多在广州的原创音乐人。1987年,广东电台创办了全中国第一个歌曲排行榜 —— “健牌”广东创作歌曲大赛。1988、89年开业的卜通100酒吧,更打造出了诸多歌手乐手,同时也是唱片录音制作公司,十分风光。

同时,毕晓世、解承强、张全复组建了“新空气乐团”,解承强创作的《信天游》被当时诸多歌手演唱,第一张专辑《新空气的声音》由三个人共同创作。后来几人纷纷投入了个人的幕后制作中,毕晓笛、捞仔、贺宇旭、李小林等人继承下了这个名字作为卜通100的驻唱乐队,后来这支乐队也屡屡更换成员,并被很多人称作“卜通100大乐团”。捞仔由于技术意识一时无二,后来转型成为了制作人、音乐总监,江湖上也曾有过“北老五、南捞仔”的说法。太平洋艺术团也是当时影响力很大的一支演出团体,在80年代末举办了很多演出,捞仔、那英、张咪等人都曾在太平洋艺术团演出,有“北东方,南太平洋”之称。

1980、90年代,广州四家唱片公司四分天下,除了太平洋影音之外,中国唱片公司广州分公司白天鹅新时代也有各自占有一席之地。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到了1994年,甘萍、张萌萌、光头李进、火风、廖百威等歌手签在太平洋,中唱广州分公司签下了李春波、陈明,白天鹅则有高林生、刘小钰,新时代则有着毛宁、杨钰莹、林依轮。说起来,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在1994年的爆发之后,广州似乎慢慢陷入了困境。

大批音乐人集体前往北京发展,诸多唱片公司也从艺人经纪公司转型成为发行公司或者歌曲制作公司。伴随着《中国火》系列的火爆,校园民谣、摇滚乐的冲击,加上政策对首都的支持,广州几乎二十年的领先地位似乎瞬间就被北京超越。

不过也就是在这之后,才有了我们印象里的广州摇滚乐,或者现在所说的独立音乐。

1990-2012年:网络时代来临前的信息港

广州地下音乐

说起广州摇滚乐,脱离不开广州的庞大数量的高校学生。

1986年,中山大学的学生在中唱广州旗下出版了一张《向大海》的原创合辑。1990年代,在专业院团开始创作流行音乐,并通过唱片公司影响全中国的时候,大学里的学生也通过校园社团组建起各种各样的“校艺术团乐队”,从披头士唱到刘文正。由于广州的有些大学里有外国留学生,所以很多乐队也有机会接触到相对“先进”的设备。

 音乐公社社长方辉,田震《铿锵玫瑰》的词曲作者

1992年,在《音乐天堂》杂志社的办公室里,音乐公社正式成立。这个由大学生和高校毕业生组织的摇滚乐联盟里有艳阳天、KSM、NO NAME、铁蜘蛛、支点、沼泽、一窝蜂、焦距等等多支乐队。很多乐队当时还在上大学,另一些则是刚刚毕业,有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社长方辉在国企单位工作的同时负责活动宣传、器材调拨、场地联系等等事务,几场演出下来就疲惫不堪。理事钟名则尽力帮助方辉,并记载下音乐公社的资料。在当时《信息时报》的记者熊晓杰和《粤港信息报》的记者江南藜果的宣传下,音乐公社中的乐队突然受到了媒体的青睐。

或许是受到北京摇滚乐的刺激,以及广州本地音乐公社崭露头角,太平洋影音的张萌萌开始策划合辑《南方大摇滚 —— 太平洋1号风暴》。1994年,广州和深圳的几支乐队进棚录音,合辑在5月15日发行,并在当时著名的歌舞厅卜通100进行了首发演出。

不过在唱片发行之后,音乐公社内部开始了内讧。社会各界对这张唱片褒贬不一,引起乐队成员间相互的埋怨猜忌,本就薄弱的联盟在这张唱片之后基本土崩瓦解。等到1995年《南方大摇滚 —— 太平洋2号风暴》发行的时候,合辑一中只有盲流乐队和异教乐队参与了录制。南方大摇滚合辑也就这样草草落下帷幕。

在这期间,音乐人王磊1988年舍掉了川剧团武生的工作来到广州,在1993年发行第一张唱片《出门人》,并在1996年和香港的噪音实验厂牌幻影全音 Phantom Records 和两生花 Sound Factory 一起制作,由中国唱片公司广州分公司和 BMG 同时在大陆以及香港台湾地区发行。和第一张专辑民谣摇滚的味道不同,《夜》里包括了更多元素,也有些实验噪音的成分。一时间有了所谓“北崔健、南王磊”的说法。

到了1998年,王磊在广州大道中,广州体育学院之外开了 Unplug 不插电酒吧,二楼则是演出场地,一时间把广州乐队都聚在了 Unplug 周围。当时活跃的乐队雨中猴群、Cavesluts,以及当时在广州的舌头、盘古乐队都经常在 Unplug 演出。可是不到一年,由于场地周边老居民较多,Unplug 便由于扰民问题停业了。

1996年,在离广州100公里左右的江门市开平,沼泽乐队和当地《独立音乐天空》的主持人以及朋友一起出钱举办了“南方五四新青年音乐会”。第一届在一个叫做“南方”的 Disco 歌厅,所以才有了前面的“南方”两个字。不过确实这个音乐节也成了南方的代表。第一届音乐节就有王磊、与非门、沼泽、盲流、支点、烽火佳人、铁蜘蛛等等乐队集体上演。在歌厅不大的场地里,和三百多人一起在五四青年节闹了一晚上。活动也没有演出时间表,各个乐队商量着来,演到最后大家开始混搭着演出。这样,这音乐节也成为开平的音乐盛景。

2004年与非门乐队在开平摇滚音乐节上演出

2000年,第一届百事校园音乐节举办,演出设备由通利琴行提供。在当时算是很多广州乐队从比赛中脱颖而出,无了期是其中的一支。在获得冠军之后,乐队开始在广东省内进行巡演。1996年成立的吹波糖、1999年成立CO2乐队也在这个时期活动非常频繁。2005年,无了期、吹波糖和CO2三支乐队,以“Family Day”为名进行巡演。020、暗疮、铜镜等乐队也在这个时期组建并活跃在广州诸多 Livehouse 里。

这期间 1995年成立的与非门在2000年重组,原来担任主唱的三少变成词曲作者,女生蒋凡作为主唱。2001年发行自制 EP《做爱做的事》,在一系列的演出中,逐渐被歌迷和音乐厂牌接受,歌曲被《我爱摇滚乐》、《Bad Head》等合辑收录。吉他手阿庆在广州不少场地调音,也是理工科学生,热爱钻研录音技术,2001年自制一张专辑确实不是太容易的事情。2004年,乐队签约环球音乐,并发行专辑《乐园》,其中《乐园》成为一代文艺青年传唱的金曲。

1993年就在大学成立的沼泽乐队也经历了一系列的风格变化,从早期的 Grunge 变成后来的另类摇滚。由于直到2006年,乐队开始用传统乐器古琴进行创作,并渐渐在国内外获得一系列的成绩,成为中国器乐摇滚代表之一。

 沼泽乐队

2003年,广州当时的乐手应该都有一定印象的盛会,是“时代玫瑰园音乐节”。这场演出是广东人嘴里典型的“楼盘秀”,只是规模巨大,崔健、王磊&泵、木马、左小诅咒、痛苦的信仰、二手玫瑰、声音玩具纷纷亮相,本地乐队无了期、吹波糖、异教、铜镜等乐队上场演出。当时比较偏远的时代玫瑰园楼盘,在这场演出的助力下销售一空。

演出前还有大家自由 Jam,随机演出的环节

到了2007年左右,一批风格偏核、Emo 的乐队诞生:Burnmark、杀虫水、大话@梅、Golden Cage 怪兽阿佧 Monster KaR……

这些乐队聚集在了市中心的永胜街 Band村里。说是Band村,其实就是广州老城一个小区的地下室,最多时候有九间房屋,都被装修成了乐队排练室,几支乐队共享一个排练室。这样的情况在今天的广州都很常见。比起北京乐队分时租赁排练室,广州乐队似乎更习惯自己或者几支乐队一起搭建自己的排练室。后来的鹭江商贸城、大学附近的客村,都出现过类似乐队集聚的景象。

当时虽然各种各样的 Livehouse 已经建立,但是各种各样“楼盘秀”、“商场秀”也在广州层出不穷。场地提供基本的舞台,外扩音响设备(所谓婚庆套装),但是乐队要想演出,就必须自己带设备,或者把设备租给演出主办方。无了期乐队主唱钟建斌回忆自己曾经在荔湾广场、康王广场等做过免费或者收费极低的惠民演出。

把设备从排练室拉出来,可是一个难题。

 2020年的Band村门口

Hardtone 团队就是这样一步步从这个大斜坡搬设备上来起家的。杀虫水乐队的吉他手阿Bill现在在广州开了一家专业乐器修理工作室,从吉他贝斯的维修制作,到铜管乐器、木管乐器的维修,都可以搞定。除此之外他还是 Project Ace 团队中的调音师。

在这个时期,2000年开业的碟瓦、19酒吧已经停业。2005-2006年期间,广州只有古堡 Bunker 酒吧能够接纳乐队演出,在2006年喜窝和TU凸空间开业后,乐队都聚在了这两家场地。

喜窝在水荫路天溢大厦,聚集了一大批艺术家、音乐人。不大的舞台,音乐人和观众离得很近,也让这里经常有演出之后的 Jam 出现。2009年在雕塑公园开创的TU凸空间,是当时很少见到千人左右的摇滚乐场地,设备专业,一时之间TU凸成了广州乐队演出的不二之选。开办两家场地的小刀曾经是王磊的鼓手,在期间还和广州大型发行机构星外星唱片合作创办了留真音乐。

曾经的水荫路喜窝酒吧

留真音乐签下了米粉、玩具船长等乐队。据玩具船长的贝斯手、陀地音乐的主理人周一回忆,玩具船长一直以来都是在TU凸空间排练,少了找排练室的麻烦。

同时,偏民谣的同时加入很多中国元素的秘密后院乐队,也在这几年开始活跃,发行了几张专辑。

拉拉索唱片2007年由 Leeway 创立,并发行一套穗港两城合辑《双城乐记》,其中包括了不少广州、香港地区活跃的乐队,不少乐队虽然稍纵即逝,也在这张唱片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2009年,在距离广州市区20公里左右的番禺区大学城附近,开起了黑铁时代 Livehouse。

这家场地是广州大学城唯一的 Livehouse。这样,远离广州市区的大学城学生们也可以尽情享受家门口看演出的福利了。2006年成立的广州大学生厂牌富力保,2010年在这里做出了被大家津津乐道的“厕所演出”:当天 Pg.Lost 在黑铁时代演出,因为没办法和 Pg.Lost 一起演出,人品问题和巴黎就在黑铁时代把设备搬进门口的厕所演了一场。

小吉回忆“厕所演出”十来分钟短暂的演出时间里,有人若无其事地进来上了厕所。不过有个蹲便里一直有人,似乎这位大便的朋友一直因为不明真相没敢出来。

小赵、小吉创立的厂牌后来改名为琪琪音像,就和富力保(Full Label)一样随意,只是因为大家经常去一家叫琪琪的小吃店吃饭,就把自己的厂牌以此命名。

 

美丽南方音乐节、430音乐节也在2011年举办。这两个音乐节都属于本地音乐节,面向比较不同,430更多是本地乐队的展演,美丽南方在前几届则更多邀请各地优秀音乐人,在媒体、广州之外影响力上更胜一筹。

在这期间,广州本地乐队和其他来到广州的乐队,一度还曾经产生过小范围颇为持久的对立。一时间,广州的音乐圈自然开始站队。不过,随着乐队的分分合合,人群的来来去去,这种对立也渐渐淡化。

广州媒体的黄金年代

虽然很多歌手乐队都去了北京,不过广州还是有着很多天然优势。

除了物资(唱片、乐器设备)的优势,很多人会说广州有“中国最好的媒体环境”。确实,媒体对流行乐、摇滚乐一直保持着好奇和支持的态度。

从1980年代,“红棉杯”、“健牌歌曲排行榜”等等活动都是由媒体从业者牵头,《羊城晚报》有段时间总有几篇稿子介绍太平洋影音的盒带。广东电视台的《太平洋之声》、《万紫千红》、广州电视台的《金色旋律》都是针对流行音乐的节目。《万紫千红》更是学习香港综艺节目,节目收视率居高不下,从1981年一直播到1995年,曾是中国最长寿的综艺节目。

广州的广播电台也经常有介绍摇滚乐、独立音乐的栏目。Paul(卢启波)的《V2Salon》是比较早介绍西方音乐的电台节目,阿Kent李启健1990年代的节目《你听我听,MUSICKENT》被很多大学生所喜爱,在这里能够听到很多西方前卫有趣的音乐。他创办的至尚传播本是电台节目的制作单位,但他也经常会策划演出、举办活动。至尚传播的另一位创始人陈涛也是DJ,他在节目中则更加倾向于介绍中文原创音乐。佛山电台的DJ陈灵伟也对独立音乐有着很大兴趣,并介绍给电台听众。

1984年创刊的《南方周末》一直对流行音乐、摇滚乐有所报道。《粤港信息日报》也在每个月都会出一期《音乐花园》,介绍摇滚乐国外音乐。在1998年1月停刊之后,《南方都市报》继续用一定的版面报道摇滚乐。南方报业下的《城市画报》1999年开刊,在介绍生活方式的同时也少不了独立音乐的点缀。“荒岛音乐会”在2009年开办,成为那一代“文艺风”、“小清新”的代表。2016年,黄锐海、彭思敏、麻乐三人创办的“着调”也是南方报业旗下的自媒体之一,与旧南方都市报的人文关怀一脉相承,致力于打造优秀音乐自媒体平台。后黄锐海离职前往阿里音乐,信息时报记者丁慧峰加入。麻乐于2020年7月离职,结束与着调的4年合作。以撰写高质量的音乐报道著称。身在广州的乐评人王击凡也创立了自己的自媒体“豁达音乐时代”,持续推荐华语独立音乐最新佳作。

1992年,邓良平和中山大学的几位热爱音乐的师生一起做出了第一期杂志,杂志创刊号也是挂在中山大学出版社之下。几期之后,洪春、邱大立、陈寰中、张秦等来自祖国各地摇滚青年齐聚《音乐天堂》,各自在不同时期给摇滚青年们介绍了不同的音乐流派。

1992年,港台地区的音乐已经有很多音乐杂志介绍,欧美音乐资讯却十分贫乏,《音乐天堂》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虽然每一个订购并拥有《音乐天堂》杂志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十分特立独行,但是到了1994年,这样的一本杂志发行量达到了20万册。据说当时传着“有大学生的地方就有《音乐天堂》”的说法。1994年,整个中国高校生不过300万,按照这个数字看,确实和传闻差不多“每个班都有一本《音乐天堂》”。

1990年代正是全世界摇滚乐兴盛的年代。英伦浪潮复兴、Grunge 大潮、独立乐团、厂牌的兴起…… 每一位编辑就像一个领航员,带着眼前一片黑的读者探索着世界范围内的音乐。

大部分乐迷也是靠着大量来自广州的打口碟探索着世界的流行。1990年代,每年CD的发行量是十亿张到二十亿张,于是,大量销售不完的CD都来到了中国港口,广州的尖货必然少不了。

《音乐天堂》是本“有声音乐杂志”,那就意味着它会附赠CD,这些音源也无疑来自这些打口碟里歌曲的翻录。这一定程度上也能解释这本杂志在大学校园里的风行:很多大学生都以这本杂志作为英语学习教材,杂志里也会对歌词进行单词、语法、俚语的分析,这可比大部分英语教材都有意思多了。

曾经《音乐天堂》的编辑邱大立也是一位独立撰稿人,曾创立“元音音乐”厂牌,发行《华人独立音乐合辑C》,并曾组织一系列演出,比如胡德夫几次的广州巡演。邱大立同时也是广州打口时代的见证者,从广州回到家乡时,他带回去一万张唱片。

 

《音乐天堂》在1998年推出了一本副刊《盛世摇滚》,其中主要介绍1960、70年代嬉皮士时代的摇滚乐,1999年则推出了《朋克时代》,介绍朋克音乐。不过两本副刊存在时间都不长。

2000年,《南方都市报》于2000年1月发起创办“华语音乐传媒大奖”,由于团队强大的媒体背景,奖项在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随着独立音乐的兴盛,很多提名和得奖也都归给了独立音乐人。2008年,乐评人游威创立“华语金曲奖”,2014年,蒋明创立了“华语民谣奖”。

不得不提的还有位于广州的落网音乐网站,这家网站2003年由胡建国成立,一直到2017年因为官司关停。网站跨越了网络几个时代,一直坚持着最简单的推荐音乐的模式,文艺的氛围也为落网聚集了一批非常忠实的粉丝。

2012年之后:资本进驻后的独立音乐行业

广州摇滚乐现状

今天如果乐队想去广州,可选择的演出场地简直太多了。票房好、要求效果好、不差钱的乐队或主办方,可以选择滚石唱片开在天河区的“中央车站”。票房600+,但追求性价比可以选择TU凸、MAO Livehouse,或者番禺区离城区比较远的庙色唇沙湾店。如果票房没什么底气,那也有西关附近的荔湾湖公园边的不大空间,或者老牌场地191CLUB,爵士演出则在 JZ CLUB。如果在疫情之前,还有 SD Livehouse 或者 Freestyle 可以演。除此之外,那些昙花一现的、能够容纳乐队演出的场地也还有许多,其中也不乏花了大价钱装修买设备的。不过这些场地都多多少少面临各自的问题,有的是人员、设备的问题,有的则是经营理念问题。

在 Livehouse 设备越来越专业的时代,191很少举办乐队演出,即使乐队巡演安排在191,乐队演出后也会立即摆上座椅,开始下一 part 弹唱、酒吧的生意

广州音乐在媒体和发行上,甚至设备的丰富程度上,都非常令人羡慕。广州星外星发行一直是国内很重要的发行公司之一,而拉拉索、琪琪音像这类的独立发行也层出不穷。很多乐手本身都是设备公司的工作人员,广东的乐器设备制造厂商很多,各大海外音像公司的总部也多位于广州,这里各式各样的乐队比赛也一直在进行。除了“亚洲节拍”、“虎牌乐队大赛”这些全国性的比赛以外,还有顺德北滘仲夏音乐节、乐动佛山音乐节这种当地音乐节,每年都吸引着音乐人和观众前往。

和这一点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广州成规模的厂牌很少。广州乐队要不是真的坚定独立,要不就是投身中国其他地区的厂牌。大部分本地音乐厂牌多半在2-3年之间消失。1990年代如音乐公社这样的厂牌雏形也迅速消失,2012年的留真音乐依靠星外星、TU凸空间在制作和演出上都有一定便利。玩具船长在留真音乐的帮助之下,在比较优厚的条件下录制了专辑《青春照相馆》,小刀也曾作为鼓手与玩具船长合作很长时间。不过厂牌也在一系列变动之后停止经营艺人。

FING3 也在经营港台、外国乐队巡演的同时,为本地乐队提供演出机会。在 SD Livehouse 开办之后,部分业务变成个人工作,演出类并入了 SD Livehouse 之中。 

鲸浪在广州音乐集上的表演,各位成员白天都有各自的工作

“黑鹿计划”也在2020年上半年疫情的情况下停止了营业,旗下的乐队 Nouvelle、鲸浪、Space Station 也转投其他厂牌或者继续坚持自行经营。

陀地音乐自2019年开始运营,主理人是玩具船长的贝斯手周一和 Abby,现在旗下艺人有VKnow乐队和梦化。2020年初,他们在广州海珠区租下工作室,可以录音排练,外部则用于办公,聚会。疫情期间很多人刚刚把自己的录音棚出手,可陀地还是坚定做了自己的录音棚。

陀地音乐工作室里的小卖部,乐队排练完可以填填肚子

倒是一直很“玩闹”的琪琪音像,一直从2006年的富力保做到了现在。琪琪音像一直和华南地区各地的独立厂牌合作,发行了很多福建地区乐队的唱片,像尺口MP、the White Tulips 等等,本地乐队无高潮、yourboyfriendsucks! 等等,有趣的是,在 yourboyfriendsucks!活动期间乐队默默无闻,在乐队进入蛰伏期间后却突然获得了售罄的人气。除此之外,武汉的“野生唱片”、长沙的“小动物唱片”在设计上都受到琪琪音像的影响。yourboyfriendsucks!的贝斯手史悲的插画、和琪琪唱片这种软萌、插画的风格、DIY 精神成了中国南方摇滚的某一条渐渐清晰的支线。

 Chinese Football 的封面几乎都是史悲的作品

2020年,媒体人麻乐和黑鹿厂牌的六面骰子创办了“广州音乐集”,邀请全国各地的音乐人在广州进行演出,进行讲座、分享会等等活动,为广州音乐开启了一种新的交流沟通模式。

广州(广东)出产的、有一定影响力的乐队,除了传统老牌沼泽、五条人,很多是比较新的乐队,比如肇庆乐队闷饼Moonband,成立时间也有四五年,他们的制作人武绍维是与非门乐队的鼓手。在2019年《便利店少女》慢慢走红,乐队也成了崛起的年轻乐团之一。HOO! 签约美丽唱片,在2020年初也慢慢获得了更多的关注。蛙池Wachi 也在2020年初靠着发行的单曲得到了媒体听众大量的关注,成为广东摇滚乐的新生代代表之一。惠州的右侧合流也在2019年签约武汉的野生唱片,被全国独立音乐圈所关注。

Miss Future堆填区排插等等乐队也同时在广州活跃,衣湿这样的方言乐队也一度驻扎与珠海,在广州留下很多印迹。

如果是南方 Shoegaze、dream pop 爱好者,一定也听过广州的 Pocari Sweet、Chestnut Bakery,这两支乐队多多少少都经历了 yourboyfriendsucks!的处境,也就是在活跃期票房惨淡,而在乐队活动变少,成员各奔东西之后突然在流媒体平台上走红。2020年,Pocari Sweet 的两位成员和 Cheese mind 主唱重新组建了 Jo's Moving Day,在广州频繁演出。差不多同时期的中山乐队 I Will Call U 则搬到了北京。

除此之外,在古风金属领域坚持了多年的小雨乐队,也是广州产出的票房劲旅之一。2020年,在《乐队的夏天》第二季表现抢眼的 Hyper Slash 超级斩也晋升成了票房保障。

PowerMilk包话妙、施妙力吸尘器(Golden Cage 主唱陈翔的个人计划)这些成立七八年的乐队也在继续进行着创作和演出。与非门在2020年开始了重组巡演,7月18日在广州中山纪念堂的演出也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人群回忆青春,并将在9月19日上海万代南梦宫进行演出。Project Ace 靠着独特的 Jazz、Funk 黑人音乐味与 Hip Hop 的结合,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听众。

虽然很多人觉得广州不再是“核都”,但是在大学里,核、Emo 仍旧是一个传统,或者说是潮流。The Will on Kill、岚境外、WANDER 乐队、Hyper Slash 都是比较根正苗红的“核”,早期 Golden Cage、大话@梅、杀虫水、CO2那一票聚集在永胜街Band村的核乐队确实奠定了这样的大环境,甚至很多大学乐队会有一首偏向 EMO 风格的歌曲,也会有很流行摇滚的作品,而 The MUFF、格里芬这种偏向 Grunge 的乐队里也会偶尔有死嗓、核的影响在。破乐团、守誓剑这样的金属乐队在广州也很常见。Von_Citizen这样的前卫、数学风格也独具一格。

比起核都,广州似乎说是 Post Rock 之都也颇为恰当。Space Station、The Oval Band、皇后花园、这样的后摇乐队也一代代从大学校园里冒出来。

还有之前所说到的 Shoegaze、Dream pop,所有这些风格不太搭界的乐队互相之间也会有学习和影响。

广州音乐会更好吗?

广州作为一个乐队输出地,表现似乎没那么抢眼。但作为一个演出城市来说,那就是每个乐队巡演路上的必去场地。一般在其他二线城市卖出5、60张门票的,即使是新乐队在广州也有机会卖出上百张。和北京上海比起来,广州的生活节奏相对慢一些,物价也相对低一些,而一大部分的“广漂”也是广东省内其他城市来的,生活相对富裕,在工作之余,消遣的需求也非常大,所以饭店、酒吧、KTV、茶座等第三产业在广州发展如火如荼。

年轻人做做乐队、听听音乐也算是不错的爱好,接近经济发达地区让广州人也相对开放和包容。由于北京音乐公司、厂牌众多,乐手有时候会选择在这些厂牌工作,而广州由于设备商、工厂众多,很多音乐人的工作则是调音师、音乐设备的工程师、销售等等,施妙力吸尘器的陈翔、鲸浪乐队吉他手黄河、HOO!的吉他手贝斯手都在乐器行业工作。

广州曾经的领先,多少是由于地理的原因,在1990年代突然沉寂之后制作录音的底子还是在的,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网络神曲《求佛》、《秋天不回来》等等都是在广州生产发行的。虽然被很多音乐人轻视,但是这样的歌曲流量却是独立音乐金曲的几万几十万倍。而广州这座城市得天独厚的悠闲气氛和历史传统,加上粤语文化中心的地位,催生了各式各样的艺术、休闲产品。很多广州招牌用普通话看不明白,但是用粤语一读就恍然了,比如 Livehouse 场地“庙色唇”,用粤语读起来是和“Musician”是非常相似的,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

 街声在2020年8月在TU凸空间做的“妈妈叫你别玩乐队了”演出,场地被近五百观众挤得满满当当(摄影 :toLex华)

在这样一座有人消费音乐的城市里,做音乐多少是能够产生一条闭环,养活一部分优秀的音乐人的。加上巨大的大学生基数,众多的音乐从业者,摇滚乐之外、民谣、说唱、爵士乐都在自己的路径里稳步向前。

广州的大部分乐队都会认为自己并非广州“主流音乐圈”,也都认为广州应该有更好的音乐环境,可能这都是因为广州音乐场景太过庞大繁杂。“广寒宫”只是一个时期广州乐手对城市的自嘲,不管怎么比起来,广州音乐场景在中国都不是一座寒宫,而是热热闹闹的一场大集,各式各样的音乐自由生长,各种受众都能找到自己喜爱的音乐风格。

1990年代,广州音乐的所谓衰落也许正是在为今后广州音乐积蓄养分。看着广州街头半夜还在打牌的老爷爷老奶奶,看着 Livehouse 门口五颜六色服饰发色的年轻人,彻夜不歇的大排档、饭馆,自然就感到了广州这座城市的生生不息的活力,也对这座城市能够哺育出什么样子的音乐和音乐场景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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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大猴,校对: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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