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流动的音乐盛宴

2018/09/09

撰文: 孙大猴

街声中国摇滚城市系列之三

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成都生活过,

那么,你此后一生不论去哪里,

它都与你同在。

因为它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那时候我们很穷,却很幸福。

这两句话改编自作家海明威写于1960年代的非虚构作品《流动的盛宴》,当然,海明威写的是巴黎。在那本书里,他回忆了1920年代上半叶在巴黎旅居的生活。

各种热爱艺术的年轻人涌入巴黎,诗人、画家、文学家、音乐家……热爱艺术的青年们汇集在这座城市,形成了海明威眼中的流动盛宴。回望过去三十年的中国成都,用海明威描述巴黎的这两句话描绘成都,倒也十分贴切——

四川大学里EAR摇滚俱乐部里几百名学吉他的摇滚青年;在自制的排练室辛苦钻研一个吉他段子的几位音乐人;小酒馆主办的三圣乡“永远年轻”音乐节,不知疲倦跳通宵的年轻人们;十米长的设备车开过四川的山山水水,制造了波澜壮阔的校园音乐景象,电子、Hip-hop、涂鸦,在同一个舞台上交相绽放;玉林西路小酒馆门口不停排队的人群;专业录音棚认真调试设备的录音师;在火锅店里交杯换盏聊起旧日音乐往事的老炮儿们……

小酒馆玉林店已经完全不再做演出,进门左手边小酒馆墙上 Logo 下的卡座就是原来舞台的位置,不过墙上的装饰画几乎没变,你可以通过这些画找到当年演出时观众挥汗如雨的蛛丝马迹(摄影:Greenwall)

从市中心热闹的宽窄巷子、武侯祠,到南郊的三圣乡,从电话都是稀罕物件的1990年代,到足不出户可以过一周的网络时代,在成都,音乐始终都扮演着一种独特的角色,形成了属于成都的流动盛宴。

2018年9月15、16日,简单生活节首次登陆成都,一场有关音乐与美好生活的流动盛宴即将在这里上演。

给年轻人一个演出的地方

流动的房子

玉林西路是成都1990年代中期兴起的商业街,由于早期商品房的聚集,玉林不宽的街巷里遍布着小饭馆、服装店,小酒馆就坐落在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街上。小酒馆门口垂直于墙面的桌椅至今都是游客打卡圣地,在赵雷的《成都》唱到小酒馆后,这里打卡都要排队。

小酒馆在成都独立音乐历史上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它就像是一个音乐上的龙门客栈,各路好汉,汇聚在此,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就是在这,1998年3月,小酒馆第一次举办演出,独立音乐人陈涤(后创办音乐房子酒吧,从那里走出张靓颖等等明星)的专场,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成都音乐人也在小酒馆的帮助下一代代成长。2010年之前,大多数音乐人80%的演出都是在小酒馆。

2007年,小酒馆在不远处的芳沁街建立了芳沁店,玉林店演出大部分移到芳沁。

2011年,成都大型购物中心万象城开业,2015年,邀请小酒馆入驻,于是小酒馆重点演出移到了几百平米场地的万象城店,芳沁店也会承办一定数量的演出。

小酒馆万象城店坐落在成都东二环外侧的一个下沉广场中。万象城占地面积31万平方米,市民悠闲地在广场上踱步,聊天。小酒馆万象城店已经脱离了早期原创酒吧的样貌,变成一家专业演出的 Livehouse 。

从五六十平米的艺术家据点,到几百平米的万象城店,重回艺术的 littles 画廊。小酒馆的存在使得音乐和当代艺术结合在一起。在艺术家获得一定名望和财富的时候,他们同样会回头照顾年轻的音乐人,2000年小酒馆九支乐队的巡演是由张晓刚出资赞助。很多艺术家同时也是摇滚音乐人,菠菜乐队的主创沈晓彤,同样也是一名画家。为小酒馆设计 Logo 的邱黯雄也是一名艺术家。很多本来做摇滚乐、民谣的音乐人也会慢慢偏向艺术设计、或是声音艺术,组建“最后两位同志”的欢庆,后来在大理成为一个乐器制作师,“声音玩具”的前贝斯手李琨也在实验艺术的路上越走越远

如今,成都各个区域都能找到音乐相关的场地:2015年开业的小酒馆万象城店坐落在成都东二环外;梵木创艺园正火艺术中心一号馆同样也在2016年开业,地处东三环外,场馆被排练室、音乐人工作室所包围,能够容纳1500人,Anvil 、Foster The People 、李泉等国内外大牌都曾在这里演出。即将开业的乐空间同样位于这座园区里。

Nu Space 位于市中心,在热闹的宽窄巷子北边,中小型的音乐演出可以在这里举办,同样也适合独立音乐爱好者成都一日游。在宽窄巷子、天府广场逛了一圈之后,不妨晚上来 Nu Space 喝点咖啡、坐会儿。除此之外更有南二环玉林附近的马丘比丘、潜水艇、武侯祠附近的蒸汽旅舍、南门桥南侧的家吧、玉皇观街的成都三十五号民谣、东一环边的与她、东南郊区三圣乡的早上好……等等这些中小型原创酒吧。

大部分这样的酒吧正是小酒馆玉林店的模式,也是早期摇滚乐的摇篮。有演出的时候可以作为 Livehouse ,没有演出的时候则可以作为酒吧经营。

还有一种同样是音乐酒吧,但是以翻唱为主,代表有音乐房子、莲花府邸,这些酒吧里也诞生了张靓颖、王铮亮等等流行歌手。同时 NASA、NOX、方糖等等的电子、Hip-hop 音乐酒吧也夜夜笙歌,电子乐和 Hip-hop 大有与摇滚乐分庭抗礼甚至压过摇滚音乐的势头。

1997年之前,原创音乐场地似乎都是昙花一现,直到小酒馆出现。

1989年,在成都城中心岷江饭店附近,开起了成都第一家酒吧,店外只有一个英文招牌:“PUB”,成都人就习惯叫它啤酒馆。到了1995年,有的酒吧开始引进弹唱歌手或是现场伴奏乐队,主要是为了卖酒、助兴。

蓝调、红磨坊、FEELING、黑根……那时候的驻唱酒吧众多,不过针对原创音乐的场地则很少。七中附近存在短暂的列侬吧,接过几次失眠等乐队的演出,但不久之后就停业了。 

1996年,台湾地区的前飞碟唱片员工张学铭在四川大学附近做起了EAR摇滚俱乐部。大家一年交20块钱会费,就可以在俱乐部里看乐队演出的录像带。成都早期非常重要的失眠乐队主唱虞志勇,会在EAR摇滚俱乐部里教吉他。当时俱乐部里黑压压的两百多人,密密麻麻,其中不乏襁褓乐队的主唱袁晴、小酒馆的演出经理蔡鸣。1996年,后来组建阿修罗乐队的泰然来到成都上学,第一站就要去一下闻名已久的EAR摇滚俱乐部,可惜,那时这家俱乐部已经关门了。 

1997年,留学德国归来的唐蕾和艺术家张晓刚受到艺术家周春芽的邀请,从重庆搬到成都定居,在玉林西路55号盘下了一家转让的酒吧,取名“小酒馆”。创办之初,小酒馆里聚集了一批艺术家,画家沈晓彤取了“小酒馆”的名字,留德的艺术家邱黯雄画了那只作为 Logo 的手。

2017年1月18日,小酒馆二十周年,创始人唐蕾(右)和小酒馆经理蔡鸣在蛋糕前许愿(摄影:忍花草)

本来小酒馆是艺术家们聚集聊天的地方,音乐演出不过是偶尔为之。创始人唐蕾说,当时她只是觉得年轻人需要有一个地方演出,于是就买了设备,也没想到日后的计划。平时小酒馆是艺术家的沙龙,周末是音乐人的演出。在玉林店开办演出时,场地太小,每次唐蕾都能看见四五十个聚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屋里,进不去的青年,于是她开了150多平米的芳沁店……二十年间,小酒馆有意无意之中,哺育着一代一代音乐人。

2004年,马丘比丘开业,成都原创音乐人终于有了第二家场地。马丘比丘和小酒馆不太一样,更偏向民谣音乐。老板周菲也是“搞”乐队、巫师来了乐队的成员之一。不过要是全编制的乐队,那可能还是得去小酒馆,(马丘比丘场地没有套鼓和吉他贝斯音箱)很多乐队也在这里做过不插电演出。

2008年之后,成都的独立音乐场地开始增多。Jah吧(家吧)开业,这家酒吧的 logo 以雷鬼的三色旗为背景,舞台在正中间,众多音箱堆在一起,只要你想,拿起乐器就可以和台上的人们一起 Jam 。这家酒吧主打即兴演奏,一直是雷鬼音乐的基地。和Jah吧(家吧)定位相似的还有2006年开业的麻糖(HEMP HOUSE)酒吧。这类酒吧可以承办乐队专场,或者音乐 party 。很多音乐人,比如马赛克、变色蝴蝶、鱼尾纹也在家吧、麻糖进行过自己的演出。

最开始成都乐队没有排练房,唐蕾甚至在父亲家楼顶搭起了一座排练室。由于处在抚琴小区,声音玩具才写出了《抚琴小夜曲》。后来高升桥东路附近罗马假日广场二三楼被很多音乐人租下,现在罗马假日仍有排练房供出租。现在无论是梵木、繁熙等大型排练场,还是乐队自己做的工作室,想要排练只要打个电话就行

在2008年开业的还有四川大学中的37度酒吧,很多民谣音乐人都在此演出,其中也包括在成都居住过一阵子的李志。

四川的诸多大学在成都摇滚乐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比如四川大学里开设的EAR摇滚俱乐部、37度酒吧。声音玩具早期也曾在川大中排练,早期摇滚乐演出经常在各个学校的场地举办。莲花府邸的杨斐、阿修罗主唱泰然、吉他手罗友生、鱼尾纹主唱施颖……都是川大毕业生,吴卓玲、DIMNOVA、恶臭、漂白……都是从校园中走出来的音乐人。除了输送音乐人,大学更是音乐传播的重要土壤。众多演出在校园里的举办,让大学生这批最有凝聚力,并有较高文化素养、艺术鉴赏力的人感受到摇滚的魅力,并在他们日后投身工作后对摇滚乐反哺。

2009年开业的早上好,在摇滚乐之外同样做电子乐 party 。2013年后,潜水艇、三十五号民谣酒吧、蒸汽旅舍、与她相继开业。在成都音乐人演出的地点越来越多。音乐节在成都多个场地也开始落地生根。2018年,城市西南部的天府芙蓉园也将举办成都第一届简单生活节,

 成都 Livehouse 地图

与此同时,成都 Hip-hop、电子乐的发展也在2008年以后越来越繁盛。

2003年,夜叉乐队的一任鼓手廖翔在盐市口新中兴百货开了一家 Hip-hop 服饰店“夜叉”。夜叉服饰店边上有一个天井小广场,廖翔每周都会举办街舞、MC 比赛,最早的成都 Hip-hop 音乐人都聚在夜叉服饰店。2007年小酒馆开始做 Battle 演出,参加的主要都是 Big Zoo 的音乐人。谢帝第一次参与小酒馆 Battle 是在2007年。2013年,谢帝作品《老子明天不上班》在《中国好歌曲》里的播出引起了全社会的巨大反响。 

今天成都的电子音乐繁盛。339下面电子音乐现场彻夜不眠、灯火通明,也多亏了当年电子乐先驱的不懈尝试。

2007年,经常举办摇滚演出的场地“红色年代”开设了一个小厅:Underground ,播放比较纯正的非商业电子乐。德国人 Joe 开办“贝斯撞脸”派对,有一次在东客站外的集装箱里搭起了舞台,这些不盈利的尝试聚集了大量的电子乐爱好者。 

现在 Nu Space 的音乐总监谭仲就是其中之一。他开了“Loft”做电子音乐场地,经营不下去,原址上租给了“麻糖”酒吧。2006年他开的“熊猫”也很难维持。到了 Nu Space,在宽窄巷子北边的魁星楼街,场地是当地的社区大学,想做电子 party,可边上全都是老人,一开 party 就被投诉……

 图为“早上好”厂牌举办的春游音乐节,在成都音乐人、乐迷群体中口碑颇高,前几届在三圣乡“早上好”场地举办,2018年碍于容量限制来到梵木创艺园(摄影:点点)

音乐人有了演出的地方,自然更需要创作和排练的地方。今天成都音乐人排练的地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方便。无论是梵木、繁熙等大型排练场,还是乐队自己做的工作室,想要排练非常方便。

最初乐队没有排练房,小酒馆玉林店下午不营业,给乐队排练。后来又在艺术家严永明的雕塑厂里修了排练房。小酒馆不止是场地,它还组织出资出版过几张《地下成都》合辑,帮助阿修罗、声音玩具等音乐人出专辑,多次组织成都乐队巡演……甚至在音乐人生活上有困难时,小酒馆也会伸以援手。小酒馆对成都独立音乐,是母亲一般的爱护。 

唐蕾甚至说:“大牌可以不在我这演了,他们需要更大的场地。我永远支持青年文化。” 

这个太过温柔的城市滋润了一批又一批音乐人

流动的人影

比起其他城市,在任何时期,成都从物质上能让音乐人更自在地活下去,精神上也给予他们尊重和实现感。就像马赛克乐队主唱夏颖说的:“成都是一个太温柔的城市,好像你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九五后音乐人崔开潮有着非常不传统的走红路径。

 九五后的表达和前辈音乐人有很大差别,他们往往通过自己的表达迅速走红,网络和社交媒体成为他们走红的重要助力

崔开潮2012年在成都上大学,大四开始创作。曾在校园组建乐队,但主要是翻唱,并没有加入成都年轻一代乐队,比如柠檬头、漏网之鱼、火花塞等等的圈子。在毕业那年,他的作品被经纪人李江发现。通过在网上发布,崔开潮在网络上的人气迅速积累。发歌当天,崔开潮的歌曲下面就有了二三百条评论,在第一场演出的时候,台下就已经有很多他的迷妹迷弟了。

同样,1989年出生的音乐人伏仪也是通过网络认识了北京的厂牌,而不是依照“小酒馆演出—被音乐圈前辈赏识—登上音乐节—全国巡演”这样的传统模式成长。

鱼尾纹乐队成立于2004年,成员都是1985前生人。主唱施颖1997年来到成都读大学,那时起就是小酒馆、37度酒吧、马丘比丘的忠实观众。并在校园里组建了“缺口”乐队,一场一场演出积累人气。大学毕业后为了继续做乐队放弃了深圳的高薪工作,也放弃了昆明老家安稳的生活,选择留在成都。和同时期绿色频道、巫师来了、童党、猴子军团等乐队一样,从无人问津的第一场演出开始,积累着听众和名望。

鱼尾纹乐队在罗马花园排练室备战2017街声大登陆第一季成都站的演出,最开始罗马花园二三楼几乎没人光顾,所以房租便宜,周边没有住户,排练不扰民而且地处一环路边,所以2007年左右一度是乐队聚集地

不过1985-1995年出生的音乐人也有着不一样的谋生、发展路径,他们生长在选秀节目盛行的时代,这也成为他们的出路之一。2014年,23岁的彝族音乐人吉克皓来到成都。他在这里举目无亲,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他在宽窄巷子、锦里的酒吧一家家去问:“我能上去试唱吗?”在各个酒吧辗转之中,他认识了三十五号民谣酒吧的老板梁子。梁子也是一名原创歌手,2017年发布专辑《四治村》,2018年4月发行新专辑《碎片》。

2016年,吉克皓参加了《中国新歌声》的录制。成都音乐人季秋洋、梁子、明日之憧的主唱王傲、原绿色频道乐队的主唱树子,都参与了第三季《中国好歌曲》的录制,扩大了他们的知名度。

与九五后音乐人和八零后音乐人相比,成都最早期乐队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模式。

2004年,声音玩具濒临解散。在唐蕾和小酒馆的帮助之下,声音玩具重新排练演出。2005年,小酒馆八周年纪念演出,声音玩具唱起《星期天大街》、《秘密的爱》,台下歌迷哭成一片。唐蕾在台侧,眼泪也止不住。 

如果不是小酒馆的温柔、成都的温柔,恐怕声音玩具已经消失多年。1998年,内江师专老师欧珈源(后组建声音玩具乐队)坐了四五个小时的火车从内江来到成都,来看小酒馆年底的演出。正是这场演出,让欧珈源在2000年下定决心,来到成都做音乐。那时候欧珈源刚二十出头,没想过日子的问题,成都也没有让他操心生活。 

成都的商演多、价格高。2000年代,声音玩具的价格从最开始的一千五百块一场,到后来的三千块。按照声音玩具当时的情况,“钱快没了的时候,商演就来了”。一个月好的时候两三场,不好的时候一两场,平均一个乐手能挣一千来块钱。当时成都的房租一个月只要三四百,吃的就更便宜了。

声音玩具被很多人视为成都摇滚乃至中国摇滚的代表。他们的第一张专辑《最美妙的旅行》封面是动感地带巡演期间蔡鸣作为摄影师在泸州化工学校拍摄的,被声音玩具选中了。那场泸州化工学校的演出声音玩具并没有参加。发行第二张专辑《爱是昂贵的》时候,还想再去泸州化工学校拍这栋楼,可惜已经拆了(右侧声音玩具乐队宣传照摄影:忍花草)

和声音玩具同时期的泰然阿修罗,在成都商演的机会更多。“我们有一个原则,商演绝对不翻唱”。曾经泰然和生活在北京的木玛乐队主唱谢强聊天,泰然说到成都商演的状况,谢强惊讶之中说:“北京这样的演出一场都没有”。泰然听了之后也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多乐队,在偌大的北京是怎么生活的?成都的原创歌手很少到地下通道唱歌,也不用抱着一箱子打口盘偷偷摸摸坐在街边风吹日晒,被城管追着满街跑,甚至不用去琴行当员工。要知道北京有一阵子,在琴行打工是很大一部分乐手的生活来源。

而成都更早的第一批乐队,如黑马、21,都是科班出身的乐手,或是文工团的乐手,他们以音乐为职业,自然不用考虑生计。黑马乐队北漂后改名指南针,成为中国早期摇滚乐队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而废墟乐队的周云山、夜叉乐队、重塑雕像的权利乐队贝斯手刘敏,都曾经在成都生活过一阵子,相继北漂。 

除了靠原创音乐生活,成都音乐人通常都会有一些副业。很多音乐人同时是录音师、调音师,像失眠乐队的吉他手虞志勇、阿修罗的前吉他手罗友生,都曾担任很多专辑的制作人、录音师,老一辈贝斯手胡小海也经营自己的录音棚,音乐人王运湃也是声音玩具乐队的助理兼VJ,假斯文乐队中的李静也是职业乐手,担任莫西子诗等音乐人的键盘手,乐队的另一位成员小雪则做甜点……更别说名满成都音乐圈的无忌火锅店,老板正是曾担任失眠、小肉肉、阿修罗、声音玩具等等乐队贝斯手的冉为。音乐人亮子也有自己的酒吧“潜水艇”。除此之外,自然而燃乐队的几位乐手开起了家乡风味餐厅,经营兰州烤串的金城烧烤。棱镜乐队也和与她厂牌一起经营着“与她Livehouse”。JahWah Zoo的音乐人以酒吧驻场乐手为主,这也是一部分乐手的收入来源。

 冉为的无忌火锅一进门摆着一个DJ台,店里吃饭的大多是成都音乐人,每个人进门基本就是几个桌一通敬酒

还有一部分乐手平时在企事业单位上班,下了班就成了摇滚乐手。最典型的就是泰然,在大学里教书,拿着一份稳定的收入,还有寒暑假。原中央车站乐队吉他手、现Code-A乐队的主唱晓龙也是如此。鱼尾纹乐队的主唱施颖则是一位化学研究员……

互相影响的自由浪漫与宽容闲散

流动的美好

在1980年代的中国,摇滚一度成为时代的标杆。1990年,在四川省体育场崔健的演唱会上,一个女青年冲破层层保安的阻拦,冲上台去抱着崔健亲了一口,这个女青年就是后来创办小酒馆的唐蕾。

唐蕾只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的缩影。他们文化程度较高,对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充满希望。这些人正是当年被崔健启蒙的那一批人,他们也深远地影响着日后的中国。 

在这场演出之后,崔健的巡回演出被叫停。而之后的数十年,全国的摇滚一直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总会被主流冠以各种不好的头衔,被主流疏远和排挤。

但是,在成都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唐蕾的弟弟唐朵,从1995年开始,在四川广播台以承包的形式做了一档栏目,会播放一些摇滚乐。在他之前,1990年代初,主持人冯乔、吴岩每一年都会在成都的一些迪厅、酒吧举办当地原创音乐的汇演,并会在广播节目中做一定的宣传。

由于成都地处西南一角,即使在“摇滚”二字被全国上下忌讳的时候,成都仍旧保持着开放和好奇的姿态。这些媒体人和唐蕾一样,都被早期的摇滚乐和艺术深深影响。

 2017年开始,城市之音广播在成都各个场地举行小型弹唱会、大中型演出。图为2017年10月城市之音在“与她Livehouse”举办的坡上村主唱弹唱会(图片来源:城市之音)

到了今天,四川城市之音的DJ博亚依旧会邀请原创音乐人到电台做节目,各地音乐人来成都巡演,也往往会做客博亚的节目。很多从来不去 Livehouse 的人,在广播里也慢慢会知道一些独立音乐人的名字。城市之音会在线下举行原创音乐人的现场演出,并开办了自己的 Livehouse 。四川经济频率的DJ思斯是原创音乐人,也经常请原创音乐人上节目。 

成都市也在全力打造“音乐之都”,社区图书馆剧场会主办声音玩具的专场给居民看,市委会在季播音乐节目中找热点,推广自己的城市形象。最近刚刚开放的院子文化创意园,是政府和小酒馆合办的,这个园区也是玉林街道办倪家桥社区服务中心。东区音乐公园、梵木创艺园区也是政府这些年落地的大型音乐产业基地。梵木创艺园区里,有一些给音乐人免费使用的工作室,声音玩具、泰然的工作室就在对门。这些音乐园区、创意园区里,也经常会有闲逛的市民。如果正好时间合适,一家几口会一起站着看一场摇滚演出。小酒馆经理蔡鸣曾在政府部门工作,在小酒馆纪念八周年演出中,竟然看见了在政府部门工作的领导,原来是领导的孩子喜欢摇滚,就带着孩子一起看。

 梵木创艺园区在2017年年中开始初具规模,排练室、音乐人工作室、录音间一应俱全,几家场馆都聚集在此,不同风格、容量的演出都可以在梵木创艺园区举办

成都政府对媒体、对音乐非常重视。市委宣传部甚至在第一时间听说赵雷的《成都》将在卫视播出,就召集各个部门,讨论到底如何将宣传效果最大化。小酒馆的走红,也可以说是在成都政府的规划之中。 

成都媒体活跃,《成都商报》是中国西部发行量最大和广告收入最高的报纸,《每日经济新闻》也是中国非常重要的经济刊物,电台、电视台也有自己的特色和标准,关注市民生活和日常,多种娱乐方式,成为成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图为院子文创园开幕式上唐蕾(中)与媒体朋友的合影(图片来源:张颜)

正是因为摇滚乐对社会各界的影响,很多商业对摇滚乐的支持和青睐也反过来使得成都音乐得以发展。

2015年,在万象城开发商华润地产的邀请之下,小酒馆进驻万象城,开设了一家大型场地。而这也是万象城“文化地产”的首创,小酒馆万象城店也成为成功案例,被全行业所借鉴。经常有其他城市的领导跑过来学习什么是 Livehouse ,什么是独立音乐文化。 

不得不提的还有2003年到2011年,动感地带在四川校园的巡演。成都最早的街舞、街球、DJ、花式小轮车、滑板、涂鸦、摇滚乐队……所谓街头文化都参加了动感地带巡演。声音玩具主唱欧珈源这样描述那时动感地带的演出:“每场都是一万多名疯狂的大学生,那个时代网络没那么发达,他们对青年文化的态度完全是:你来,我就接受”。舞台搭建、灯光音响,全都是由十米的大货车运送穿梭于城市之间。阿修罗乐队几乎每次演出完都会被几百名疯狂的大学生围住签名留影,每个乐队演完都会有“明天就要红了”的感觉。

这一系列巡演的组织者叫张颜。2000年,她在小酒馆看完演出,向当时的摄影师蔡鸣买了几张照片。几番寒暄交流,达成了中国移动和摇滚乐的第一次合作:川大摇滚演出。这让张颜见识到了摇滚乐的感染力:“原来都听说外国摇滚乐演出是有可能出事故的,这回之后我终于信了”。

以此为契机,十多年来中国移动也一直在对摇滚乐、Hip-hop、涂鸦等等文化加以推广和扶持,很多成都的摇滚演出都少不了移动的赞助。

现在,很多需要做独立音乐内容的商家会找到小酒馆经理蔡鸣,在他们聊完正事儿以后,这些商家的工作人员都会回忆起大学时在小酒馆看演出的日子。

小酒馆同样发行了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很多唱片,这过程中也促成了一些合作,阿修罗《唤醒沉睡的你》中的搓碟就是由 DJQ9(襁褓主唱袁晴)做的

乐队文化对成都的影响,甚至渗透到了成都的街道文艺活动里,伴奏乐队都是吉他贝斯鼓键盘四大件,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弹起《军港之夜》、《鸿雁》也有板有眼,像模像样。

摇滚乐的自由浪漫也在和这个城市的宽容闲散互相影响。

在成都这样的环境里,大家有一点闲钱,可以去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去支持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的价值体现出来。

即使是在相隔不远的同样大型城市,2010年左右,摇滚演出仍会被当地报纸抨击为“颓废”、“落后”。相比之下,2002年,小酒馆组织声音玩具、阿修罗、另外两位同志乐队去北京演出时,还有成都商报的记者随时跟踪记录,并实时发回稿件。成都人可以骄傲地说:“我们为我们的摇滚乐自豪。”

很多由于工作、生活压力放弃了音乐的人,在成家立业之后往往会重组乐队,比如旋转幻象、自然而燃。成都早期乐队“失眠”的吉他手虞志勇在北漂之后,回到成都开了录音棚,声音玩具的《爱是昂贵的》、鱼尾纹的专辑《伟大的冒险》都是在他的录音棚录制。鱼尾纹主唱施颖说:“我们一过去他就一通骂,编曲不行,这不行那不行,但费用给了很大优惠”。在录完《爱是昂贵的》之后,虞志勇甚至重新燃起了组乐队的热情,直接把录音棚卖了,又买吉他开始练习。

繁熙是成都设备租赁几大公司之一,很多西南地区音乐演出的音响设备都出自这里,这是繁熙录音室录音间

“如果你真的目的性很强,那就不应该在成都。第一就是渠道少,第二你很难找到和你一样有企图心的人,很难融入成都的圈子。在成都,最重要的是有生活,该喝茶就喝茶,该吃饭就吃饭,该跳舞就跳舞”。声音玩具的主唱欧珈源这么形容成都。

“成都一直都是一个文化属性更强的城市。这里人的性格本身有一种包容,对于新鲜事物好奇,没有太多的偏见”,小酒馆经理蔡鸣这么说。

“成都是来了就走不脱的城市。我当年没毕业的时候,有一届动感地带摇滚音乐会在川大举办,我在实验室都听到了试音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当时就想,要是我毕业就这么离开了成都了,可能要遗憾一辈子。”鱼尾纹主唱施颖说。

“我就扛到通宵,从下午三点抗到凌晨五六点最后一刻散,永远挤在第一排,然后抱着栏杆不撒手。”音乐人季秋洋这么描述自己在2007年三圣乡“永远年轻”音乐节上的表现。

Code-A乐队主唱晓龙说:“在成都从事文化行业,你可以有很多挣钱的机会,你可以相对来说比较容易靠自己的理想生活。但是也有坏处,人不会这么决绝,人也很难做到很极致。但一旦有人在这个城市拥有很极致、很决断的一些东西的话,他也可以做得很好。”

成都知名贝斯手冉为,从襁褓到小肉肉,“声玩”到阿修罗,他都弹过。现在他潜心开着火锅店,火锅店装修得像一个复古舞厅:一进门摆着DJ台,门口摆着一把 Martin 旅行琴。虽然如此,冉为还是一天到晚想着去巡演,接着做音乐。

无论大学教授、科研人员、政府干部、国企员工,还是咖啡店老板、甜点师、吉他老师……他们下了班就成了舞台上挥斥方遒的音乐人。成都用足够的温柔来滋养他们,一代又一代音乐人在慢慢改变成都这座城市的审美,同时也在书写着自己的文化和历史。

这些不同年龄、不同风格的成都音乐人,都会出现在2018年成都简单生活节的舞台上,集中展示西南原创的成就。简单生活节从2006年的台北出发,2014年到上海,终于在2018年来到成都。简单生活节所倡导的态度,和成都的气质充分融合。那将是一个满街锦绣、满城生辉的时节,这里的年轻人们,也像芙蓉一样傲然绽放,开得枝叶舒展,热辣奔放,自由长成想要的模样。

图片来源:题图摄影师为点点。其他图片除特别标注外,均由作者拍摄。

校对:马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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