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朗Truck:街头斜杠青年成长史

2021/08/10

撰文:高一点

6月26日,玄朗Truck发行了新EP《滑向未知》。封面上,孤独的滑板横在无尽的隧道之前,前方看似黑暗,但板面翘起的弧度又勾引着画外人,仿佛下一秒就该有打满补丁的鞋子踩上它滑进远方。这是一张关于滑板的专辑,在成为一名说唱歌手之前,玄朗更早成为一名“板仔”——名字中的“Truck”,代表了滑板上连接轮子的支架桥。滑板也像一座桥,作为起点连接了玄朗与说唱音乐、b-box以及街头文化。

EP中的同名歌《滑向未知》开始创作于很早之前。起初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个讲述自己滑板经历的demo。写了一半,两个verse都没写完,玄朗却不知道怎么写了,就此搁置。直到2020年参加综艺《说唱新世代》后,真正从“玩音乐”变成“做音乐”,也从遵义搬到成都居住,生活上的感受与变化,让他一下子找到了契合的概念,写完了这首歌。由此开始,玄朗以一个滑手的视角出发,用说唱的方式表达,围绕说唱与滑板乃至人生之间的共通性完成了这张专辑,一路回溯了自己在街头成长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的开头,也必然要从滑板开始讲起。

VERSE 1 #Ollie#

Ollie(豚跳)—— 双脚带板起跳。这个动作是进入滑板自由世界的门槛,也是令许多人踏上滑板之路的原因。

玄朗的第一块滑板是五六年级时姥爷买给他的,买了一两个月就没继续滑了——如今玄朗归纳出的重要原因是:滑板本身只是一个载体,实现它的价值还需要同伴的交流与陪伴。直到后来家附近搬来一个也玩滑板的哥哥带着他一起滑,他才开始接触了更多喜欢滑板的人,真正进入这个圈子。

玄朗来自贵州遵义。在外人眼里,这座体量不大的小城总会被盖上红色的鲜明印记,固有的历史标签也掩盖了这座城市本身所散发的生机与巨大能量。彼时的西南地区和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相比,在信息的传递上仍然存在着一种滞后的错位,这也让诸如hip-hop这样的舶来文化更多是在本地圈子中内循环式地蓬勃发展,涌现出许多年轻的社群团体。 

读中学时,玄朗所在的街头文化组织叫做FB(Free Boy)。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一群“亚逼”青少年聚在一起,玩街舞的、涂鸦的,说唱、滑板、b-box……什么都有。虽然平时玩街舞的会在练功房,玩滑板的都在广场上,但每逢过年前,FB都会举办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春节联欢晚会”。牵头的人通常会找一个KTV或者带音响的商业楼场地把大家聚在一起,先是汇报演出式地各自表演节目,然后唱歌喝酒吃东西。

 遵义的纪念广场,是FB板仔们活动的据点

有一年“春晚”,玄朗作为滑手“汇报”完后,一个叫翔子的rapper正好表演了一首说唱。那时的玄朗早已通过看滑板视频因背景音乐接触并喜欢上了说唱,就找到翔子说:我也喜欢说唱,要不然我跟着你一起了解一下?那之后,玄朗加入了翔子的说唱团体“KEY”,也是现在遵义地区说唱厂牌“播州地下”的前身。

综艺节目上,玄朗展示自己b-box技术的片段令人印象深刻。最早接触到b-box,同样也是因为滑板。一次滑滑板的过程中,FB一个会打b-box的板仔给玄朗看了个视频,视频里光靠嘴巴就能发出各种各样音效的表演吸引住了玄朗,他当时就觉得,这太狠了。从那以后,玄朗除了在网上找滑板的教学视频,听更多的hip-hop音乐之外,又加入了新的一项:搜索b-box教程。初三上学的早晨玄朗坐第一班车去学校,一路上都还在练习网上看到的三音技巧。

蓄力、起跳、落地,那个年纪的玄朗不仅在广场上带板腾跃,也因滑板纵身跳入了街头文化的怀抱,在更多领域实现了自己的Ollie。然而也正是在滑板这条道路上,他却再也无法继续滑向“极限”。


十五岁,玄朗成为贵州第一个能做出动作“大乱”的滑手。视频发到网上,一个滑板店的老板看到后联系上玄朗,要资助他玩滑板。“滑手里分为三个等级:赞助滑手能得到物品上的支持,再往后就是半职业滑手、职业滑手。半职业滑手就相当于签公司了,而成为职业滑手就会按时给你发工资。”经此一役,玄朗成为了一名赞助滑手,每个月都会拿到新的板面、鞋子、T恤等用品。圈子的肯定与物质上的激励,让玄朗在那段时期几乎癫狂地滑着滑板。

十六岁时,一次下楼梯扶手的过程中,起跳后的玄朗没找好重心背朝后摔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当即脑子一片空白。“那天所有的记忆都没了。之后的一个月我整个人走路都是麻的。那个时候我就怕了,真的是摔怕了。我觉得像骨折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但失忆的体验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胆量是有限的,也滑到了自己的极限。”这一次的意外给玄朗造成了精神上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对于已经完成“大乱”的他来说,如果继续精进技术就必须挑战更高的难度,同时也就意味着必须面对更大的风险。最终,玄朗放弃了继续往职业滑手的方向发展。


虽然如此,多年过去玄朗依然热爱着滑板,并在说唱上延伸着这份热爱。新EP中的《看你怎么想》是一首听感轻松惬意的雷鬼说唱,欢快的节奏与律动,把歌中传达的情境具象化呈现:落日余晖,脚踩滑板,耳机里播放着音乐隔绝了外界,风把身上的一切向后抚平。这种感受十分像问及玄朗对学习滑板有什么建议时他所说的:“首先你要享受在风中滑行的感觉,这是我觉得所有滑手最能感受到快乐和自我满足的时刻。”

VERSE 2 #Treflip#

Treflip(大乱)—— 脚尖翻板一周的同时板面向身体内侧方向旋转360°,滑板中技术分水岭式的标志性动作。 

喜欢上一件事很容易,做好一件事很难。玄朗拿过贵州的滑板冠军、b-box冠军,是国家一级滑板裁判员,但这些成绩对于大多数外人来说终究只是”爱好”,随着年纪的增长,自身背负的责任和外界的条条框框也不得不让人做出妥协,走向一些现实的饭碗来养活这些爱好。从衣帽松垮的街头板仔变成西装革履的打工人,其中的转换,也不亚于是一次人生的“大乱”。 

曾经的打工人玄朗

大学毕业后,玄朗回到遵义一家国企工作,待遇不错,在这个体量的城市里算得上非常体面。玄朗自身并不喜欢体制内的规则感,但不上班就没有来源继续养活自己的爱好,没办法继续玩音乐。“当时的创作环境和设备都是靠工作的原始积累带给我的……虽然没有多少。”工作一年左右,公司发了年终奖,玄朗拿着奖金买了麦克风、声卡、还有一些周边的效果器,把公司分配的公租房当做自己的录音棚,白天上班晚上创作。 

2019年,创作个人专辑《车载音乐》途中,厌倦了工作和创作状态的频繁切换,玄朗递交了自己的辞职信,从此开始成为一名全职说唱歌手。玄朗自觉比较幸运,母亲是一名老师,所以在这方面还算包容。但就是再包容,离开之前稳定的工作去从事这个行业,家里总归还是会担心。辞职之前,玄朗跟自己母亲做了有两三个月的周旋,“人活一辈子要活在当下”、“年轻时候就要做喜欢的事情老了才不会后悔”、“现在的工作一眼就望得到头”……就这样车轱辘式地在父母面前念经,软磨硬泡斗智斗勇。但也正因是父母才了解自己孩子性格中的执着和犟,一旦决定了的事,再怎么劝阻也没用。

“就没办法,说到底也是父母没办法。”

玄朗算是裸辞。“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也觉得挺蠢的,啥也没有。”辞职后,玄朗收入的来源就只有到处跑演出。购物中心的商业表演或者晚上在酒吧驻唱,演一场能拿大几百块钱,好的时候能有一千,但一个月多了也就是两三场,少了一场都没有。后来实在没钱了,正好有一个朋友在做保险行业,就拉玄朗去卖保险。卖保险前还需要培训,玄朗早上去培训,下午回来做歌。培训了一个星期,玄朗受不了了。“每天一去就是拍桌子打鸡血,灌输那种‘成为百万富翁的人生不是梦,通过卖保险就可以’的成功学。我受不了这种,就说算了算了,干不了了。”

2020年,《说唱新世代》算是玄朗登上的第一个综艺节目。与此同时,另一边《中国新说唱》导演组也联系上了他。一边是半路杀出来的新综艺,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个怎样的节目,另一边又是一家独大,连续办了好几年。纠结再三,玄朗做出选择的原因也很务实:“我那时候就想,去新说唱还要层层海选,万一海选都没过怎么办?新世代那边一进去就是全国四十强了,怎么都混个镜头吧!

彼时的玄朗已经辞职一年多,没有稳定的收入,女朋友也分手了,他自嘲:啥都没做好,特别惨。临行无锡录制前,玄朗跟妈妈说,如果参加完节目生活还是这样的话,自己就继续打工不做说唱了,这东西做不下去了。玄朗对综艺比赛的名次、自己能走到哪儿没有什么预期,他只有一个目标:希望参加完节目之后,自己能靠做音乐继续生活下去

夏天过去,综艺节目本身的爆红并没有给玄朗带来夸张的流量红利,但回头看,他认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要说满意吧,我觉得我还能做得更好,你要说不满意呢,其实我也很知足了。”至少,他的目标实现了。

“我印象中特别感动的是节目25进12那时候,热狗对我说:‘这个来自贵州遵义的小子,我现在正式记住你了!以后我会多多关注你的。’前一年我去参加新说唱海选的时候,也是热狗面的我。当时我唱完之后,他朝我点了个头就走了——对,他没有给我链子。” 

VERSE 3 #Style#

Style(风格)—— “Ollie会了,大乱会了,基础的东西都已经掌握,再往下就不是动作,而是你要怎么征服不同的台阶、不同的杆子……我觉得第三个阶段是风格——你要如何与别人不同,蜕变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板面翻转一周落地,继续滑向远方。节目之后,玄朗从遵义搬到成都,原因跟其它许多说唱歌手一样,想要融入到这个市场当中,继续提升自己。如同最早接触滑板那样,决定以音乐为事业的玄朗滑向了更多的伙伴和更广阔的天地。

成都往返遵义单程大约550公里,第一次走这条线,玄朗开了将近九个小时。在此之前,他最长距离就开过两百公里,第一次又是一个人走,没过几个服务区,玄朗就要停下来休息,担心自己疲劳驾驶。那天一路上的车载音乐还是玄朗随手点开的Billboard榜单,“差点给我听吐了,好难听啊!”

现在,玄朗每隔两三个月会回家一趟,熟悉线路和自身状况后,全程只需行驶六个半小时。一路放的音乐,也变成了更符合自己口味的Spotify日推。一次从成都回遵义开的夜车,玄朗的好友兼DJ土牛坐在副驾,出发时跟玄朗说自己只睡一百公里,醒了就陪他聊天防止他打瞌睡。等到土牛醒来,他们距离遵义只剩几十公里。 

真正离开家乡,在外地经历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玄朗开始意识到遵义这片土地给自己带来的特质,也正是这些,让他与别人不同。玄朗的作品经常会融入雷鬼元素,他觉得这也与贵州的风土人情有关——好山好水,没有那么多kpi压力,贵州人天生就生活在一种chill的状态中,与雷鬼音乐的情绪十分契合。高中时期,许多男生还深受《八英里》影响把diss、battle中的脏话骂人当做潮流时,玄朗创作的第一首歌,就也很巧合的是一首雷鬼说唱。“如果失去公平/やめて/如果想要飞行/自由给”采访过程中,玄朗情不自禁哼上了一段,“如果接下来做个人专辑有机会的话,我也有想把它再放进去。”

 

贵州也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玄朗的父母都是仡佬族。还在遵义时,玄朗对自己的民族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出来之后,脱离了置身处地的当局者迷,反而让玄朗产生了一种对自身民族的好奇与文化认同。通过查阅资料、和同是仡佬族做民族音乐的朋友交流,现阶段的玄朗也开始尝试做一些带有民族特色的歌曲。“我是一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但到了外地之后,有时候听这些民族音乐,听到这些语言,就会唤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的记忆。我觉得这是特别值得去回味、捕捉的东西。” 

面对如今市场上层出不穷的嘻哈类综艺、比赛,玄朗目前还是选择继续积淀自己的作品。综艺来的快,去的也快。几年过去,市场饱和,hip-hop的大蛋糕被瓜分得所剩无几,玄朗说,这是一个内卷的乱世。“内卷的本质和核心是大家都是同质化的——同质化的技术,同质化的核心,大家在同样的循环里无法产生新的价值,没有新的突破。终归还是要沉淀出一些属于自己真正的作品,才能留得住。

2020年《见证大团》玄朗Truck《随机扑克牌》现场

2020年年底到2021年年初,玄朗走了一轮全国巡演,主题叫“车载科长”,融合了之前的专辑《车载音乐》,和粉丝开玩笑流传出的称号“科长”。本身从体制内出逃的玄朗,对于这个称呼感情也很复杂,一方面他希望大家忘了这个属于过去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则是出于票房考量又不得不使用这个字眼,“要恰饭的嘛。”

“我觉得那都是过去的我了,接下来我想通过我音乐表达的东西,树立一个新的标签。板仔也好一点,不要部长,不要什么局长。”


《车载科长》巡演现场

曾经玄朗在网易云上的个人简介是:“不会滑板的b-boxer不是一个好rapper”,总结了自己作为一个街头斜杠青年的标签。现在,那一栏变成了:“在悬崖边上起舞的kid”。问起含义,玄朗说:

“就像《滑向未知》的最后一句歌词‘道理越来越懂/却依旧做未知的梦/因为当踩上的那刻/就已荣辱与共’,这其实就是我现在做音乐的一个状态。我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怎样,我面前是一个通道,前方也许是光明,也许是黑暗,哪怕是悬崖,我也要去尽情地表达自我,去起舞,为自己无憾,为自己无悔。”

作者 | 高一点

图片视频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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