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共同创作的时代来了丨专访制作人陈君豪、钟潍宇

2020/03/10

撰文:徐韵轩 

提到当今华语乐坛炙手可热的音乐制作人,绝对少不了陈君豪钟潍宇。接下来十年,你可能还会经常听到他们的名字。

曾以《是日救星》拿下金曲奖“最佳单曲制作人”,陈君豪不只替徐佳莹、杨乃文等一线歌手打造专辑,新生代的余佩真、告五人也是合作对象。除操刀作品入围金曲奖多次,他的乐团佛跳墙也在第25届金曲奖拿下“最佳编曲人”及“最佳乐团”奖。年仅30岁的钟潍宇(后简称小宇),去年甫于金曲奖展露头角,以孙盛希《梦游》、《人样》获最佳编曲人提名。不仅如此,茄子蛋入围最佳年度歌曲的《浪流连》、最佳男歌手LEO王的《无病伸吟有情抒情》,都能见到他名列制作人员。

你或许不知道,两位制作人算是师徒关系,这些年一起做出不少优质作品,他们有着相似的背景:都是吉他手,弹过金属乐,受过台北知名场地“河岸留言”的培训。他们互指对方怪人,但说起彼此优点却如数家珍。师父天马行空,有源源不绝的创意;徒弟有对金耳,总能听到许多微小细节,持修曾口误形容自己的两位制作人是“完美的夫妻”,足见两人默契之好。

师徒相遇

谈到如何开始制作之路,君豪说,一开始没想过要当制作人:“不大知道制作人在干嘛,感觉只是在处理事务。那时候觉得自己是 rocker,对这种都很不屑。”

在参加“当代吉他创作大赛”时,他被评审黄中岳相中,入行做戴佩妮的乐手。乐手收入不稳定,为了生存,黄中岳又介绍他做编曲,没想到一编编出了兴趣。编曲设计声响,但能决定最终画面的却是制作人,为了让编曲符合心中预设,他与当时的伙伴蔡政勋开始替魏如昀制作单曲。

2013、2014年左右,君豪曾任张惠妹的演唱会吉他手,认识了负责放 program、在声动娱乐做录音室跟制作部助理的钟潍宇。那时,钟潍宇受到现在同事 —— Boxing 及持修的经纪人小毛邀请,刚面试上助理的工作。

主流唱片公司能接触不少案子,小宇刚进去就跟了张惠妹《偏执面》的制作,从零开始对音乐制作产生概念。因缘际会下,他与甜约翰展开合作,替他们制作首张专辑《Dear》。

制作人钟潍宇(左)、陈君豪(右)

回到师徒初遇的现场,君豪说,练团时看见 programmer 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小弟弟,心里直呼可怕。做 programmer 门槛蛮高,不只要有音乐性,也得熟悉软硬件,特别是阿妹有很多电子舞曲,会更依赖 program。

“练完团后发现,这小弟弟稳到恐怖,然后就开始对他有兴趣。”

一旁的小宇用微小的声音回应:“听起来很变态。”

当别人手头正烫,他懂得传球

两人第一次合作是 Boxing 的专辑,君豪担任制作人,小宇则是执行制作。那时,君豪发现两人还蛮有默契,后来便常邀小宇一起编曲,或是当共同制作人(co-producer)。他谦虚地说,自己不是所有能力都很好,需要他人来互补,好比小宇喜欢玩 OP-1 合成器,听很多日本拼贴电子音乐,若制作上有这样的需求,他就会向小宇取经。

Teenage Engineering 的OP-1开创了一个微型合成器的新时代

他形容小宇像 NBA 里的 Kevin Durant,可投、可切、可守,但有个重点是 —— 他会传球。“有些素质很满的球员不一定会传球。例如说,我今天想打中锋,他就可以去打后卫,我今天想干嘛,他就可以补别的。工具人、摇摆人!” 君豪讲完呵呵笑,小宇一旁点头:“我是工具人没错。”

一路跟着君豪边做边学,小宇则说:“君豪很全能,甚至还会混音。他听的音乐真的非常多,常常我不熟的曲风,他总是可以跟我讲出重点,建议我可以去听谁。” 小宇和君豪合作的最大收获,是看见他屡屡化天马行空的想法为实,用巧思将一首流行歌拼出新样貌。

君豪笑说那些都是“垃圾的 idea”,常常一个 hook、一个进行,都是在跟音乐人聊天时想到的。当然,偶尔也会失败,这些“垃圾 idea”会造成歌手不开心,但这对他来说是很好的碰撞。

制作创作型音乐人

入行以来,两人也接到很多创作音乐人的制作案,在这类案子,君豪习惯往后面退一点。不过,不断和歌手聊天很重要,必须理解他们的想法,再协助把它转换成音乐语汇。

以余佩真为例,君豪称赞真真是一个很牛的创作人。演员出身的她,常以画面或剧情思考音乐,带来许多有趣的激荡。比如说《昏你》,真真告诉他,有些爱情是不被世俗认同的,特别在华人传统社会里非常严重,所以她想用在地的文化语汇来描述,提议用上一些传统乐器,如:唢吶、大龙炮。

“最初真真交来的 demo 只有一把人声跟吉他,我联想到的是 Bob Dylan,我想说如果 Bob Dylan 跟唢吶、大龙炮结合,是会蛮有趣的,成果也很不错。那首我也想带一点点迷幻的电子感,但那电子感又是在真假之间,里面的真实乐器,也用得很像 sample,有点复古状态。”

 

同样是创作型歌手,持修又是不一样的例子。小宇说,持修写好的歌有五、六十首,类型也很广,挑歌前,其实和做非创作型歌手一样,会需要先做他的 A&R 定位:“最后的结果是,持修的电子非常有趣,我们大量保留他编的电子音乐,再来就是,他写的东西蛮洋派的,所以在有些编曲上采用比较西洋的曲式。”

不同的制作案,制作人的角色也不尽相同,小宇认为差别在音乐人给出多少东西。给的多,方向也对,制作人只需辅助从细节优化作品,就像制作甜约翰时,乐团很明确知道自己要做偏日系的流行摇滚,他就会把重点摆在录音、混音,思索怎样的声音能符合听众对这类曲风的印象。 

君豪也说,制作告五人专辑《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的过程很轻松,他们编曲完整,乐手底子也扎实,录音十分迅速:“只是他们在音色上面比较弱一点,例如说他们给我的 demo,编曲都很好。若有些音色创意很好,我就会想把他们调整一下。”当编曲没有替歌词加分时,他也会建议打掉重练,好比《骄傲的鲸鱼》,他觉得原先的编曲跟词搭不上,便请柯遵毓(Jack)帮忙编了更有力量、带有老摇滚味的版本。

这世代做音乐最重要的是创意

合作过不少新生代音乐人,小宇发现,这些创作者大抵很清楚自己要传递的音乐风格,以及外在形象。制作人不一定需要提供整套的 A&R,只需协助音乐人将原先的 A&R 设定和音乐明确连结,并帮助他们在专辑概念上聚焦。

随着原创逐步走向主流,听众越来越注重音乐人与作品的关联性,创作人已占优势,但要与各式娱乐抢着挤进受众眼球,显然这样还不够。新生代音乐人还要擅于设计营销配套,推广自己的作品。

 

“在 A&R 前期,他们就已经把影像、后续的宣传、image,加进音乐的考量。我觉得这非常重要,在这时代,只做好音乐不一定大家会买单。”小宇接着道,“像美秀集团就是很好的例子,他们就是要传达一种很本土的味道,如果你把这个意象很好地传达出去,那喜欢你的听众就会很容易 get 到你的点。”

2016年,草东没有派对的演出场场一票难求,对他来说是个分界 —— 市场正慢慢分众化。那些不被认为是主流的音乐,意外地数据、票房都很不错。

当技术已能轻易取得,好的想法(idea)最重要,只要找到个人特色,善用自媒体连结听众,就能建立市场。“像 9m88,对一般听众来说绝对不是主流,但是你看她在 Legacy 千人场直接 sold out 三场,专辑预购也超级多,甚至比很多唱片公司的歌手还多。”

尽管信息发展提升了制作水平,君豪也注意到,在某种程度上,现在的独立音乐市场不见得如信息不发达时大胆。毕竟,当你很容易知道别人正在做什么、什么音乐比较容易受欢迎,创作时潜意识就很容易会往那去。

“这只是个现象,无关乎好坏。全世界现在愿意投入在冷门音乐的人比较少受到关注,也或许是我没有注意到。但真的很多有趣、厉害的另类音乐,点阅率、媒体版面,比起百花齐放的90年代少了很多。比如说像 Björk,她还是有固定在出东西,甚至比以前更实验,可是你看他点阅率都低到很夸张,近几年新歌 Youtube 最多也才几十万。” 他鼓励音乐人多方尝试,“这就像买彩票或股票,买到冷门的,万一中了就会很多。”

共同创作在华语音乐圈逐渐流行

身为制作人,两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君豪认为这在未来是必须。当你会编曲、又会录音、混音,乐团找你合作就方便许多,像小宇、李咏恩(Hello Nico 吉他手,傻白《夜长梦少》、老王乐队《吾日三省吾身》等专辑制作人),或王昱辰(Green!Eyes 主唱,操刀制作南瓜妮歌迷俱乐部、郑宜农等音乐人作品)都是全方位制作人,这也是世界一直以来的趋势。

特别是,作为一个商业制作人,只懂音乐或许会稍微吃亏——你还必须知道如何让歌曲被更多人听见。小宇说,像 ØZI、Karencici 的制作人 KVN,他们除了做音乐,还擅长拍片,可以很快就作出影像和音乐都结合好的作品。

虽然时代趋势是越多功越好,但实际上,并不是每个音乐人或制作人都擅长、或对这么多领域感兴趣,“比如说 Coldplay 或 Radiohead 的制作人,其实是偏 engineer 型的。毕竟音乐制作有很多环节,我觉得可以多涉猎,从中找到自己最擅长或喜欢的事。因为制作人比较像是整合者,只要在每个环节都找到对的人,就能做出一个好作品。假设你是专精在录、混音,那或许你可以找一个 A&R 型的跟你一起当 co-producer;反过来如果你超级有 A&R idea,或擅长写歌编曲,那同理你可以找一个偏 engineer 类的人来协助你完成想要的声音。”

的确,共同创作(co-writing)跟共同制作人(co-producer)在西方行之有年,这股风潮最近也慢慢吹向华语音乐。过往,华语音乐圈只有乐团习惯共同创作,创作歌手通常偏单打独斗,产制流程壁垒分明,但这几年越来越多歌手参加写歌营,音乐人的交流也更频繁。小宇提及,卢广仲之前也曾找好几个乐手一起来录音室 Jam。

“这可能跟 Hip-Hop 音乐的兴起有关,因为 Hip-Hop 本来就是先有 beat,大家再一起写歌,这个文化大家越来越接受,也被带进主流音乐里,很多编曲、beatmaker,或制作人开始会涉入写歌这阶段,帮助音乐越来越多元。” 好比今年,小宇也有机会参与 LINION 的专辑,一起写歌、编曲。

主动传播音乐信仰

个性使然,君豪是个音乐杂食派,可说起本命,绝对是60、70年代的老摇滚、摩城(Motown)音乐。然而,他口中的“老东西”在华语音乐实为少见。

随着“泛黑乐”浪潮袭来,越来越多音乐人做起 Hip-Hop、Neo Soul...... 最近,他也开始听90年代的 Hip-Hop,因为那类音乐偶尔会取样60、70年代的元素。这带给他一个绝佳的灵感:既然 Urban 是现在的主流,或许利用 Hip-Hop 的采样逻辑,就能巧妙地说服歌手,在流行乐加入他喜欢的味道。

一手研究如何做出老摇滚时期的声响,一手研究90年代的 Hip-Hop 制作人怎么做 beat,前年他将两者结合,作出了蔡依林的情歌《如果我没有伤口》。原先,歌的旋律带有复古感,所以他取样许多60年代的乐段,用软件或设备调成跟原曲不同再制成 beat,并使用老器材、老乐器,尽可能还原那时代的音色。 

持修《到底你是要不要我啦》也以同样的逻辑进行。君豪说,这样做其实很费工:“不像 Hip-Hop 是 beat 先出来,有时候接到案子,词曲已经是完整的,可能旋律已经被限制,这时候你要怎么把东西加进去,其实就会变难。不过,至少能让流行音乐有趣点。”

而一直以来,小宇都蛮喜欢 Neo Soul、Acid Jazz、Urban 等类型的曲风。近几年,也开始对80年代的 City Pop、Synth Pop 感兴趣。最近,他正在尝试结合两者,想做出偏合成器声响的 Urban 类型音乐。他替孙盛希编曲的《梦游》就算比较贴近的尝试,以稍带日系色彩的合成器,和偏 Urban 的 J Dilla style beats 做结合。

制作人协助创作者完善作品,但小宇说,身为一个音乐人,多少还是会想要有点自己的创作。今年他希望找到制作案间的平衡,尽可能参与前端工作,尝试做些自己喜欢的风格。

“就是你想要一条龙!”君豪在一旁下了结论。

摄影:Yuming,场地:BB Road Studio

作者:徐韵轩

本文转载自Blow吹音乐,标题及内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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