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理科博士的独立音乐不归路

2018/12/21

撰文:林艾舒

林艾舒,中国科学院微电子专业在读博士生,业余音乐记者,他计划为所有自己喜欢的国内乐队写文章。博士课业繁重,他却在各种音乐现场跑来跑去。至于毕业?他表示缘分是天定的,头发是自己的,还是让导师去烦恼这个问题吧。

本期“我音乐,我存在”,来看看这位博士是怎么遭到独立音乐的荼毒,又踏上了用文字记录音乐的不归路。

如果你有冲动,也许把自己和独立音乐的故事写下来,我们当然欢迎。一旦采用,稿酬丰厚,发放及时。投稿细节见文末。

说起来,我的生活与音乐在大四之前的交集与我大多数的同学没有什么区别,听歌只不过是业余爱好中的一个,茶余饭后的消遣。书影音三样比起来,我可能更喜欢看书或者看电影。而现在?开玩笑地说,你让我退学去找个独立音乐相关的工作,说不定我也愿意。或许我的博士生导师会很希望知道为什么他的学生被靡靡之音迷了心窍?

(万恶的)源头?高中的一本杂志,虽然我当时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高二,我们班的一群男生常相互传看一本红色封皮的杂志,里面有许多搞笑内容,他们时不时一边看一边在教室里放肆地笑,引来侧目。记得有一期讲“型男”,说型男跑步时双手不是自然握拳,而是五指伸直并拢,名为“手刀”。于是在那周的体育课上,他们集体用手刀法跑步,场面一度失控。那本杂志是随CD赠送的,《我爱摇滚乐》。我曾好奇地借来看过几眼,并没有太大兴趣,《凤凰周刊》和《收获》是我当时最经常买的杂志。

 大一暑假背着相机到处跑

那群男生里,我觉得也只有Z与F是真对摇滚感冒(有次我听到他们讨论死亡金属,内容略微刺激),而其他人都只喜欢翻恶搞部分。F是我室友,长得很壮,却萌得幽默,喜欢半裸上身在各间寝室穿梭,每天回寝室都在唱歌。有好几首歌我是先学会他唱的版本,再听的原版,反差很强烈,却说不上谁好。现在觉得他的嗓音还蛮像科本,当时只觉得难听。有一首歌,他始终翻来覆去地唱一句差不多的歌词,我原本以为是他忘词,而没料想这首歌本来就是如此:Carsick Cars的《中南海》。

去年兵马司十周年汇报演出上,听着初代Carsick Cars的现场演奏,看着漫天飞的中南海,我想起这位摇滚室友,忽然想把这个沸腾瞬间分享给他。可我知道,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并没有他的名字。临近高中毕业那会儿,他们几个男生在教室里商讨,眼神里揣着期待,说高考完一定要去看一次迷笛。但你懂,高考压力下,对未来的憧憬往往只是一种释放的途径,最后也不知道他们有谁真的践行约定,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还听不听摇滚乐。

 兵马司十周年Carsick Cars

X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他高中走读,那些《爱摇》全由他从外面买回来给大家传看。他大俗大雅,能讲内涵故事,会开黄色玩笑(我就不举例了);看的文学书比谁都多,电影引用也是信手拈来;会写诗(现代诗古体诗都有),新颖别致,字迹潇洒,笔名却很恶搞:都市寂寞帅气小男孩。我一直很佩服他。

上大学后,我才开始听平克·弗洛伊德,听大门,听齐柏林飞艇,妇孺皆知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西方摇滚乐经典,也听李志。大一下学期,我和X一起上英语选修课,有次说起听歌的事情,我觉得他听得多,便问他推荐一些不错的。他想了想,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下三首歌名:《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安河桥》以及《兰州,兰州》。

一张美丽新世界的船票,还是头等舱。我真该留着那张草稿纸。

那时我依然是热门歌曲爱好者,往往只听这个乐队的前几首评论数最多的歌,对于整张专辑没有任何概念,可能唯数不多会整张听完的就是《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或者《The Wall》了,毕竟网易云有整轨版本。我听歌习惯的转变,到我后来查资料研究专辑,以及最终开始写音乐文章,要归功给女朋友。 

刚认识女朋友不久时,有天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她回答说:朋克。你要知道,那一刻之前,我对朋克可没什么好印象,差不多与脏乱差划等号。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说:“啊,好。”杀死了这个话题。

没多久她借iPod Classic给我体验两天,我趁机问她推荐几张专辑来听。她说了两张,其中一张不记得了,另外一张是Television的同名专辑。至今当《1800 Or So》清亮的前奏响起时,我还能回到第一次听它的静谧夜晚,幽暗的蚊帐与熬夜室友电脑屏幕的微光。我现在这么喜欢纽约那波乐队,与这张专辑不无关系。

后来和她一起去过几次小酒馆,看过草莓音乐节,大三暑假来北京做项目的时候还去愚公移山看过十几分钟的Surfer Blood。十几分钟?我当天下午还高烧,晚上七点多时奇迹般地退烧了,为了不荒废门票钱,我坚持要去看,可虚弱得坐地铁都晕车。在愚公移山的椅子上坐下没几分钟,我就投降,出门透气去了。实在难忘的一次现场体验。

从北京回成都后,我和她都拿到保研资格。不考研的我大把时间没地方花,不像她可以在寝室练琴(我也练过,但别问我成果)。那段时间我听歌查资料,发现好些中文的资料没干货,而且错误百出,没眼看,于是一拍脑袋,挽起袖子自己写,就在知乎上发了第一篇文章。朋克嘛,“自己动手做”是第一指导思想。

 去艾舒的知乎追溯他到底写了点啥

此后至毕业的大半年时间,我写文章上瘾,平均下来每个月要发四篇文章,可能还不止。每天都在查资料、听专辑、写文章。这种文章的撰写难度不大,难在查找资料和整理思路,我只是在其中见缝插针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如果有的话)。那时候我就发现,中国乐队的资料远远少于英美,而且可靠性不太高,这或许是我想自己做采访的初始原因。

去年春天,我在三圣花乡的春游音乐节现场看了海朋森,阳光灿灿,树影葱葱。回去后我再听他们的第一张专辑,被俘获,沦为粉丝,为他们在知乎上写过一篇介绍文章。找到的资料残缺不全,后来季一楠还指出几个有误的人员变动细节。要是我当时就想到去找他们采访,会比去年寒假从北京回去采访方便许多,可我当初觉得乐手跟乐迷的距离还是蛮远的,高攀不上。

海朋森在2016春游音乐节

大学毕业后到北京来念研究生,第一年都在怀柔,看个演出进城不易。我下火车当晚就跑去愚公移山看吹万的新专辑首发演出。结束后打不到车,我索性沿着东四北大街骑小黄车,凉爽的夏末夜里,还没散去的旋律像星星绕着我飞,把我迷得晕乎乎。从此,演出后骑自行车兜风成为我的偏爱,国庆节看兵马司十周年一连骑了两晚(就在那期间,我约到了海朋森的采访)。

兵马司十周年的吹万

现在回过头去看,海朋森的访谈文章是我真正起点,或者说我的投名状。我在Deca Joins乐迷群里收集采访问题时,忘了是被六花还是码哥拉进了尚未扩张开来的“北京演出补课群”,我后来的若干好友都是在群里认识的;也正是这篇访谈文章让梦阳加了我微信,他今年从南方来北京到赤瞳工作,才有了我前几周跟采昏鸦的一出;通过季一楠也认识了几位兵马司的乐手,找小文约到兵马司的采访才顺理成章;包括吉术斋的大米也是在海朋森北京专场调音时认识的,后来她在Snapline的采访上帮我不少的忙。因而从各种角度讲,海朋森都是坐标的原点。

11月30日,昏鸦在阿那亚度假村的“深夜食堂”

可我在张自忠路公交站牌后面跟正抽烟的季一楠搭讪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原意只是想向他当面表达钦佩(“昨天你们演得特别好”),用四川话套近乎(“我也是成都的”)。等我转身走开后才想起,他这么好说话,为什么不干脆约个采访呢?于是我厚脸皮走回去,约定寒假回成都拜访他们。

采访的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先是踩点那天与季一楠、陈思江热烈讨论了整下午的科幻,后正式采访时加上刘泽同,我们四人热烈讨论了整下午的独立音乐,极为愉快地聊天经历。而后的每一次采访也都是极为难得的有趣体验。

我从没有料到自己能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中国的独立音乐,但说真的,这个工作任何一位普通乐迷都能胜任,只要你喜欢音乐,愿意表达,并坚持下来。在我完成海朋森的访谈文章时,朋友圈里还很少见到有值得细看的采访(也可能是我当时圈子太小),近一年时间过去,很多有趣、有意义、有深度的各类采访开始涌现,这也是今年国内独立音乐的一个令人开心的变化。如果能最终保存下来,这种文字的记录将是以后流行音乐文化研究的基础资料。

 林艾舒的个人微信公众号

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原本是一个半罐水响丁当的业余乐迷、个体户小记者,误打误撞地写了这些东西。而音乐也在不知不觉间从我的兴趣甜点,摇身一变成为每天必吃的米饭(可能北方人不会同意这个比喻)。我现在每天上班,都偷偷地在想着自己应该写点什么,表面上很认真地在看论文,实际藏在背后的是Pitchfork。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写到什么时候,既然我还没有厌倦码字,那我就继续写呗。不过我估计,在可见的将来怕是刹不住车了。

图片来源:林艾舒

校对:冻梨


“我音乐,我存在”,是街声大事为乐迷们准备的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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