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电台:有时候我们是故意弹不准的

2017/01/21

撰文:孙大猴

火星电台的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但又有着聚聚合合二十年间形成的神秘默契。

“主要是那些音色对你有刺激,就会给你新的想法。”看着一屋子七、八十年代的模拟设备,曾宇像是在为自己的购物找理由。

“要说设备,你还是得问曾老师。”采访时候早到了一会儿的黄少峰带着点挤兑的意思笑着,给我一把一把数着曾宇的吉他,十来把顶级的电吉他,三四把电贝司,四五把木吉他。不过说到底还是折合成人民币最直观:将近四十万的吉他。

一个花钱的理由

曾宇的音乐公司在世贸天阶附近一个有点隐蔽、有点复古的楼里。一进公司门,就能看出是一家创意公司:有范儿的人们来来回回,相对粗糙的暖色装修,随地摆着的键盘、吉他和音箱。

复古的模拟合成器琳琅满目

不一会儿,人称“黄少”的黄少峰就出现了,黄少峰确实有着一副“少”的劲头。传说黄少峰曾在一家录音棚上班,有一路设备出了问题,需要钻进一个泛着味儿满是灰尘的间隙检查线路。他嫌脏没进去,他师父就钻进去亲自检查。可这时候老板经过,看见这情景二话没说就把黄少开了。

亲眼见到黄少峰的时候,几句话聊过,我脑袋里几乎能还原出当时的场景。他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眼神飘忽,时不时会冒出几个很书面的词儿,词语间带着一种北京人特有的客气谦和,但是也露出一份懒洋洋的不容置疑。

聊了一会儿吉他,问到声卡、功放、软件、各种合成器音色的选择,黄少峰立刻像开头说的,把担子抛给了曾宇,自己对声卡的要求是“尽量好!”

黄少提到了周迅录《翅膀》的时候临时要改调儿的事儿,我问道:“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用Pitch Shift等等插件呢?”

“当时好多都是真录的弦乐,录音师是军哥,李军,他跟我们说最好别这么干。”黄少说。

“两个调儿差多少呢?半个音儿?”我问道。

“我记得是往下低了一个全音,但就算是一个半音,我也不愿意那么干,我们时间、钱都够。”

黄少带着一点笑,满不在乎。

等到曾宇从层层大事小事脱身的时候,我们已经聊了一会儿了。隔壁的编曲室里,密密麻麻排开很多合成器。Korg传奇的ARP2600,现在售价将近十万,1971年推出,1981年停产,停产原因是公司黄了,市值700刀的Korg用了400万刀去研发新产品,没开发好。如果你想听它的声音,可以去听星战。1980年Oberheim传奇的OB-Xa,使用者包括Van Halen、Prince,售价接近三万,而且还是不一定能买到那种。其他的还有一架国人复刻的模块合成器,和不计其数的模块,Korg的MS-2、0Roland的TB303、Moog的特雷门琴,总之,对于热衷模拟合成器的人看来无异于一场博览会,可外行看起来却是一头雾水。

BareFoot的MM27监听音箱,Focusrite的Limiter,各种模拟音频设备,难怪一说起器材,曾宇就滔滔不绝。

曾宇一说话就带笑,语气亲切、随和

“设备这一块儿分两方面,录音设备算一方面,我们干制作人很多年,总能跟行业内最顶尖的工作人员一起,所以录音设备都会买比较好的,但是不会买很多,够了就行了。但是乐器呢?”曾宇嘿嘿一乐,“就确实有点冲动消费了。”

“不过要真是和吉他收藏家比,那我们可算是相当收敛的了。有人动不动就是大几万的MasterBuilt,我最贵的一把才三万,就是一把1950年代的Gibson箱琴。”

在这十来把吉他之中,曾宇最爱的就是刚买的Tele。吉他手喜新厌旧很正常,但说起这把还有个小故事:在美国一家琴行,曾宇左挑右选看中了这把美国产的Fender Telecaster,刚拿起来要试试,一个同样逛琴行的黑人走过来,一脸羡慕说:“你们都有美国产的Fender,我只有中国产和墨西哥产的。”曾宇看他意兴阑珊,就把这把琴交到他手里:“你弹弹!”这个黑人也不含糊,稍微调调弦,坐下就弹了起来。

“那指法,那劲头儿,跟中国根本看不着!”曾宇现在说起来都一脸感叹,“那底子是Jimi的底子,对,Jimi Hendrix,Funk、Blues,但是又特别特别美,就是Jimi那种美啊。”曾宇顿了一下,“后来他说让我也弹弹,我特别喜欢Yes,就弹了一个《Roundabout》,那边有一哥们正好试贝斯呢,也就跟着我们弹起来了,真是……”曾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Yes是曾宇的挚爱,乐队配器复杂又悦耳,是1970年代艺术摇滚的代表,在国内找不到太多人交流,到了异乡,却偶然一起演奏了这支乐队的歌。

和大部分学音乐出身的不一样,火星电台没把音乐当工作,而是一个爱好、交流手段。就像传说中某摇滚乐手来北京,见着长头发的男的就问“是玩摇滚的吗”,在大洋彼岸碴起琴的曾宇就像还在1990年代的街道上,带着些许逃课弹琴的快感,和素昧平生的乐手们一起,一首一首歌弹个不停。

顺其自然

火星电台绝对不是典型的制作人性格,或者说,不是那种“老师”的性格。

“在制作中你们强势吗?录音时你们会因为乐手弹得不够好发脾气么?”

曾宇和黄少相视一笑:“我们还训别人呢,我们经常挨乐手老师们训‘你那编得不行,你听我这个’,我们一听,还真是不赖。”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是火星电台很标签的做事风格。

上学时候他们玩乐队干活儿,富了一阵子,“出门儿就打车”

曾宇和黄少最开始做乐队的时候跑了不少场子,在1990年代末,一晚上挣个三四百块要比国企员工一天挣得多多了。那时候他们唱The Beatles,唱流行歌曲,什么都唱。后来和大飞一起组成了缓冲乐队。虽然签了公司,可之后公司悄然无声,毫无动作,他们找了几次老板也就作罢。

乐队散了以后,宋柯请火星电台给周迅制作专辑,他们没觉得不甘心,还都挺高兴的:“我们当时都还没毕业呢,能给这样的大公司做音乐,我们挺高兴的。”

火星电台之中,黄少主要负责写歌,曾宇负责编曲,虽然黄少自诩“很少编歌”,但说起编曲的经验,他还是一板一眼:“当时我编了一个节奏的Loop,亚东就给我拆开了,把一些东西给去掉,听着倒是更舒服了,这就是我学到的一点。”说起很多事情,黄少都无所谓,不过说起创作的好坏,黄少一脸认真。

“对一个作品的喜爱不喜爱是很本能的,我喜欢这首歌,那它就是完美的,没有缺点。我最怕的就是人家给我一张盘说‘您给我提点意见吧’,这我真来不了!只要是诚实的作品都是好听的。”

黄少平时就是这么一个状态,总像是有些惊讶,若有所思

说到现在的不满,黄少这么说“我一个朋友跟我说,词曲和编曲都应该是一起出现的,顺其自然就好。但是现在很多人写出一个作品,总希望编曲能给自己的作品增加些光彩,除非你写的是《Imagine》,一个钢琴就搞定了。当然了,咱们写的更多是垃圾。”黄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了一下,“而且参与制作的人必须要理解词曲的初衷,像我为什么打鼓只和贝贝合作,贝斯就是韩阳,键盘赵兆,吉他是已经离开的李爱,因为你一弹出来,他们就懂你想说什么。”

虽然制作人随着音乐行业的兴起越来越有名,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更多人还是一头雾水,“就跟导演差不多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实乐队真的很有想法的话,(制作人)端茶送水也可以。”

“有人预言制作人会慢慢消失,你们觉得呢?”我问。

黄少:“应该不会吧,有两种艺人,一种是有想法,但是不确定,他需要一个人的经验来帮助他,替他拿主意;另一种是每件事都有自己主意的人。不过后一种太少了,大部分人还是需要一个人来帮助他们,用合适的方式和这个世界交流。”黄少字斟句酌,面色严肃,不过一会儿他也笑了,“真要消失也可以消失,没关系。”

2004年,火星电台制作了美眉组合的唱片《怕什么》,从组合名到唱片名,无一不显示着“前选秀时代”的审美和风格。不过,轻轻点一下那个小小的播放键,你绝对会大吃一惊,虽然美眉组合只在那个时代一闪而过。

现在曾宇谈到这张专辑还是笑眯眯的:“老宋特别喜欢这一张,他老跟我们说‘这张确实和当时那些音乐感觉不一样’,当时制作的时候到没遇到什么难处,都挺顺利的。”

唱片文案都带着浓浓的“前选秀时代”的文案腔

火星电台总结起他们的制作人经验:“就没碰见过什么不好打交道的歌手。”

漫长的等待

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忙比较难熬还是闲比较难熬?”

黄少往前倾了倾身子,慢条斯理:“当然是闲比较难熬了。”

签约了大公司,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的缓冲乐队,等到的却是“什么都没有”。

制作了几张唱片,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的黄少和曾宇,却遇见了网络下载。渐渐他们只能接一点零零碎碎的活儿。他们就成天在愚公移山呆着,打台球,喝酒。

“那时候愚公移山在三里屯那边,就现在屯三里那个大楼里边,就是那儿,还有一个VIP台球厅,说是VIP,其实就是给隔开了一个单间,特别混(四声)!”,说到这俩人都乐得很开心,也不知道特别混的到底是VIP台球厅,还是说他们自己。“后来里边还有一个小舞台可以演出。”曾宇回忆道。

“演出的都是谁啊?”

“谁啊……”黄少皱了皱眉头:“不记得了,你自己上网查查去吧!我记得好多特别奇怪的国家的乐队。”

后来曾宇办了音乐公司,黄少还是有一个没一个干着活儿,大多时间还是等着。

不过活儿一个个又找来了,2011年,他们为王学兵的短片《坚定地锡兵》配乐,成立了一个音乐工作室。2013年,又接到了陈奕迅工作人员的邀歌,《娱乐天空》《四季圈》《愚人快乐》等歌曲收录在陈奕迅的《Rice&Shine》里。

火星电台说自己是校园民谣的粉丝,他们说那个时代弹吉他除了弹老崔就只有校园民谣

“《四季圈》开头的吉他似乎有一点赶,也有俩音儿有点‘biabia’的声音,这是故意的么?”我问黄少,尽量不把呲音这个意思表达太明显。

“什么意思,就是吉他没按实是不是?”说完,黄少笑容慢慢在脸上绽开,“我要跟你说我没觉得……这事儿就有意思了,你看,就是这种东西,会让人注意到,这才是交流。你问问曾宇吧,你看他还记得么?”

曾宇:“第一啊,是我真弹不了那么准,我们也录过那种非常好的乐手,几乎是一点不用修,但是我不行。第二我还真是喜欢1970年代那种录音的,你看齐柏林飞艇,那录音都是时快时慢。没必要把每个人的音乐都修得特别齐,特别细,那所有的音乐都是一个味儿了。这么说吧,就是这些缺点会成为特点,让音乐变得有趣。”

曾宇从小就喜欢琢磨录音制作技术,从高中就买了声卡,用Cake Walk编曲,一直想着学会一门手艺,养家糊口。而黄少虽然学习录音,在录音棚上班,依旧是“很少编歌儿”,只负责写歌看书。曾宇开公司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黄少却相对清闲。两个人的性格几乎截然相反,但是在一起却无比融洽。

虽然守着近百万的设备,火星电台出去,曾宇只带一把三千元左右的Baby Taylor,和一个千把块钱的Fly Rig简便合成效果器。

最近火星电台也发行了自己的单曲《Zoo》。商量起远行,黄少时间富裕,不过他说:“要走也得一起走啊,不能把我的伙伴抛下啊!”他们想和Mickey Zhang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写,一起到泰国或者东京或者随便哪儿呆三个月。接着他们琢磨,当时闲的时候怎么没出去玩玩啊!两个人懊恼了半天。

据说曾宇和做金融的同学聊天,他们说“你们这音乐有什么做头,有什么听头?”。我问火星电台,现在有没有觉得扬眉吐气了?他们说:“嗨!就是不跟他们聊音乐了呗!那么多可聊的,干嘛非聊音乐!”

黄少回忆起当年录叶蓓的《忽然》,有一个资深的演奏家给他们录音,看了他们的谱子,一个手指头敲着谱子感慨:“你看人家俩小伙子,人这歌写得多好!我们学了十多年,也写不出这歌儿来呀!”

虽然一直感叹自己的教育有限,经常被乐理和思路限制住,但黄少最后还是总结了一下:

“老天派你来写就是派你来写的,老天派你演奏就是来演奏的。”

本文图片由火星电台提供


当我去流浪

如果你要去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流浪,只能带三张唱片、一本书和一件生活用品,你的选择是什么?

曾宇

唱片:坂本龙一的任意三张

书:《易经》

生活用品:牙刷

黄少峰

拒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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