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祥:我是怎么和电影对焦的

2023/10/24

撰文:孙大猴

在北京的《人生卡卡走江湖》巡演之前,林生祥给我们绘声绘色讲了下面的故事。

拍摄《阳光普照》前,剧本还没写完的时候,导演钟孟宏有一次回南部屏东老家省亲,特意顺路去美浓和林生祥见了一面,在林生祥家里吃完饭,喝了酒,聊到夜里两点,给他讲剧本的故事。

“第一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两个年轻人,骑着一个大大的摩托车。拐进巷子,下了车,从后座拿下砍刀,大剌剌地从餐厅后厨走进去,见到那个人之后,一刀就把他手砍下来。结果那个手,好死不死就落在他们吃的火锅里面。大家都傻了,看着掉在锅里的手,本来手是舒展开的,突然就蜷起来了。”

温柔的弦乐,叮叮咚咚,配上“阳光普照”,开头这一副场景瞬间变成如此血腥,让人意想不到 

为什么要拍这个呢?林生祥继续讲:“一旦过了37摄氏度,筋就收起来了,手术就再也接不上了。设计剧情的时候,表示,这个手已经没救了,这样这个剧本才能开展下去。”听者无不“哦”地一声,也为这样细枝末节的精巧而感慨。 

生祥言语之中对钟导的赞美之情喷涌而出:“他们拍电影的人真的说故事的能力超强,用手和嘴巴给你演一遍电影,演得人目瞪口呆!”

当时林生祥好奇心骤起,到底怎么拍第一幕呢?难道真的要砍下一只手来吗?于是他试探着问起钟导:“那这个配乐你要找谁?” 

钟导上下打量了林生祥一番,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你说呢?” 

和电影聚焦

林生祥在巡演北京站现场,高大的舞台映得他更瘦了:“演出前我们看‘哟,票房还不错哦!’是因为五条人吗?是因为九连真人吗?是因为《种树》吗?哦!是因为《大佛普拉斯》,是因为《阳光普照》!”

这位得到金曲奖奖项和无数提名的音乐人,在电影配乐的映衬下,终于走到了大众的面前,一千多人的场地站无虚席,满坑满谷。

 《人生卡卡走江湖》巡演 北京站 摄影:林觉是

不过习惯了进行乐队创作的他,刚开始进行电影配乐的时候也是摸索着前进。

那时候林生祥刚刚接到了《大佛普拉斯》的配乐任务。正好在台中演出,和林强一起吃饭,他就跟乐坛、电影配乐行业的这位前辈请教,到底怎么才能做好电影配乐。林强简单直接:“看电影啊!”

虽然这句话对于外人来说好像“胜似一席话”,对林生祥却产生了极大的鼓舞。林生祥讲到自己看《八恶人》《被解救的姜戈》……其中带着弹簧混响的吉他清音(Clean)音色,那些口哨声,小调……无不成为荒凉的西部的一种注脚。他认为某种声响在漫长的文化积累中,已经有了强烈的画面感。所以林生祥在开始配乐的时候总会先多看几遍电影,然后试着写几首,通常初期这两三首都会被抛弃,这在林生祥看来是“音乐和电影聚焦的过程”。

 

在这之前,他虽然没有做过整部电影的配乐,但曾接到电影《一路顺风》一段场景的任务。剧情中,小混混纳豆通过计程车帮助毒贩运送毒品,坐上了许冠文饰演的计程车司机许先生的车。这段就是林生祥第一次编写电影配乐的《言午许》。

“许冠文兄弟的许氏影业拍了《最佳拍档》,同名主题曲是许冠杰唱的,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而纳豆是一个城市混混,说着闽南语,所以我就想起了叶启田(《爱拼才会赢》的演唱者)的《内山姑娘》。于是把这两首混合一下,就是这首《言午许》”。

确实像林生祥说的,印象里的音乐和印象里的画面、感受结合起来,这音乐果然是对味的,是和电影画面能够聚焦的。而这种感觉,则是每一名艺术家所拥有的特质,这也构成了林生祥配乐的一种固有气质。

于是,《大佛普拉斯》的配乐是从开头的《友谊地久天长》定下调子的,小号声嘶力竭的演奏,菜埔根本不在重拍七零八落的大鼓……一开始的送葬场面既奠定了这些小人物的调子,也定了配乐的方向。 

而最受欢迎的那首《面会菜》,在创作尾声才写出来。本来剧组想要买一段音乐配上,林生祥跟剧组说:“先别急,我写一首,你看能不能用,不行再买。”于是就有了这首和弦简单,却格外隽永的作品。这些音符只要一响起,灰暗的色调里的那些人、那些呆滞又鲜活的眼神、那片水塘、那家店、那只鸡腿……都在脑子里盘旋。音乐从葬礼开始,也因为这段葬礼的音乐被人记住。 

《大佛普拉斯》里,即使在董事长黄启文官商勾结,在泳池party莺莺燕燕时,乐队演的也是《台东人》,这首流传多年的闽南语歌谣。讲述的是打工人进城爱上了风月场中的女孩,竟幻想娶她回家,然而最后金钱散尽,只希望能在送别的车站见到这位女孩的故事。民谣的复杂和人性的洞悉,尽在这些看似嬉闹、莺歌燕舞的腔调里了。

和电影一起即兴

林生祥在台中和林强一起吃素菜馆的时候,除了得到了“看电影啊”这个颠簸不破的道理之外,也了解到了一些林强和侯孝贤合作的细节。

“《聂隐娘》音乐制作了多久啊?”林生祥问。

“一年多。” 

林生祥几乎退却了,这是什么样的工作强度啊……

外人可能不了解,我们再听林生祥讲一个故事吧。

林生祥配乐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他终于接下了《阳光普照》的配乐,拿到了剧本就读到深夜,读完之后很长时间走不出来。他还会问自己女儿自己如果是电影里的爸爸,自己会怎么样。他按照钟导的参考曲目,解决着一个个难题,学习滑棒吉他、研究电吉他的Delay效果……在配乐计划这样进行的时候,计划不出意外出了意外。钟导突然来了一个电话:“我们明天要拍阿豪告别式(遗体告别)那一幕,来不及了,你今晚前写出来,你们找乐手,现场演!” 

虽然是一个比较突然的要求,林生祥还莫名有些激动:“要上大荧幕了!”晚上之前给了钟导四个版本:“我比较喜欢第一个,最不喜欢第四个。”

过了一会儿,钟导回信:“用第四个。”

本来可能出现在《阳光普照》的场景

当地习俗,葬礼乐手出单数,祭祀出双数。林生祥叫上两位乐手,吉他、贝斯、口琴这样的配置就到了拍摄现场。要拍遗体告别,鲜花全都是真的,场地也是真的殡仪馆,除了故事是虚构,这就像一个真的告别式。林生祥和乐手得到的指示是:“就像是阿豪的朋友来帮忙的”,所以他们衣着肃穆,表情严肃,现场演奏音乐完成了这一幕。

而真正到了电影里,他们的镜头都被剪掉了。

不止如此,现场的收声也没有用到,大家坐在录音棚里又演了一遍,这就是原声带里的《三鞠躬》。

但是林生祥也十分理解,毕竟电影是导演的作品,他要对一切负责,很多抉择是多角度的,不能从自己的方面去挑剔和责备导演,导演自然也有他的考虑和独到之处。

他问过导演,阿豪的主题应该用什么乐器,钟导看了他一眼:“法国号(圆号)。”

“我这一辈子都没用过法国号!”林生祥自己想着,写了好几首,却总是被导演退回。他觉得一定是电脑音源的问题,果然,找了乐团首席来吹,一遍就过了。

 林生祥在《阳光普照》拍摄里经常深度参与,这次他指挥大家唱《花心》,并在后期配上了钢琴伴奏

《大佛普拉斯》中,乐队在电影工作室里编曲的时候,担任监制的钟导觉得电影配乐出现得过晚,于是几个人在录音室里即兴出了《红木桌下的秘密》。 

面对着放映电影的大荧幕,几个人就开始了即兴,贝斯手Toru先弹起了贝斯Riff,鼓手福岛纪明也打起了节奏,林生祥当头棒喝:“Ken,Where is the melody!”不到半小时,这段配乐水到渠成。

林生祥在采访里说过,自己对自己的配乐品质,效率都很有自信,因为他的乐手团队非常优秀。确实,生祥创作的作品、配乐时候都是制定好框架和情绪,乐队成员们总会有些即兴的段落和表现。这不仅加快了创作,同样也让过程变得充满了乐趣和惊喜。一个人的编配固然完整,但是大家一起同心协力的工作才更能凝结某种情绪,某种团队精神,让这段音乐变得丰富,有趣,有着大家各自的色彩,可以说,即兴、个人的创作也是一个乐队之所以成为乐队、而不是伴奏班子的关键。

林生祥为了制作电影音乐买的新音效卡

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对于北方人来说,闽南语、客家话、福佬话、河洛话……这些名字就让大家本身就一头雾水。不过这些都是林生祥他们这些台湾地区南部居民们身边的东西,连着那些李文古的绵延的民间故事、传统音乐客家八音、山歌,或者还有最早的客语原创音乐人“吴盛智”,这些构成了他们小时候的生活。

 吴盛智几乎是所有客家音乐人公认的原创第一人

《阳光普照》《大佛普拉斯》那些电影里的人物,都和生祥乐队歌曲里的人们差不多。看到菜圃、肚财,看到阿豪、阿和、琴姐、阿文,他都会在心里升起一些身边的人,和他们生活近似,文化相近,情感相通。从小生长在美浓的林生祥听着村口卖豆腐的音乐,看着流浪艺人表演着“爆笑肚皮舞”(在肚皮上画出人脸,做出各种动作模拟表情),某天听到罗大佑的《鹿港小镇》唱到“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突然很受触动,他的祖父母同样是经营小杂货店的。这也成为了日后“观子音乐坑”“交工”“生祥乐队”的一个导火索。

对于林生祥所生长的美浓竹头角地区,客家话是最主要的语言,大家日常生活,上学放学都要说。而闽南话则是当地大城市、更多人的语言,高雄、新北都在说,所以大部分客家人都能听懂。至于普通话更是只要打开电视机就能学会。村庄里第一台电视机就是他的祖父母买的,在杂货铺里,吸引得整个村子观看。不过到了生祥上小学,基本电视就是每家一台了。

即使到了今天,美浓仍旧是农业为主,野莲是当地生产的作物之一。

 生祥乐队《野莲出庄》。野莲是一种类似韭菜的作物,本来是野菜,变成作物后,目前在市场上有不错的效益

农作辛苦,大家过去常常会唱山歌来娱乐。在日常生活中,客家八音也是一种常见的音乐形式,祭祀、 丧葬、婚姻等等大事都会用到。

台湾地区南部仍在结婚前施行敬外祖的仪式,需要祭拜祖母、母亲的祖先,对着祖先牌位叩拜并把结婚的事情禀告祖先。这时候往往也是客家八音班演出的场景。

在当地文化保护行动的帮助下,很多年轻人也参与到了其中。竹头角八音班中打鼓的是高中生,唢呐头手(首席)的是博士……当地老师退休之后组织了山歌班,在八月初二土地公生日办了山歌发表大会。如果有人和林生祥的女儿说普通话,他也会告诉客人:“她母语好得很,说客家话就行。”

这一切让林生祥的创作有着坚实的基础,也让林生祥本人显得更接地气,他不会动不动就讲一些大词,而是从家长里短说起。说起创作的电影音乐也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从自己对电影的感情出发。

金马奖酒会

导演钟孟宏也是台湾地区南部的屏东人,两个人也共用着很多多山临海的景象之间的感受,往往这些也让他们更容易聚焦。在创作电影音乐时,林生祥的效率一度让负责预算的制片咋舌:“怎么越写越多!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在导演的力挺之下才得以继续进行,并给出一句评语:“一部电影用这么多音乐,很澎湃的。”

澎湃也是一句方言,当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色时,他们会说:“这一桌菜很澎湃”。

不过林生祥也为导演的语言而击节,用形容菜色的词形容电影配乐,也是十分巧妙:“这些搞电影的讲话哦,真是有头有脚的!”

作者:孙大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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