ØZI:此刻意气风发,而名利终将逝去

2018/08/20

撰文:阿哼

在说唱音乐风起云涌的当下,台湾地区也出现了备受瞩目的说唱新人,ØZI,国际化的背景让他听起来不同于MC Hotdog热狗、蛋堡等前辈。

Blow吹音乐采访ØZI的时间是六月中的下午,一行人前往台北美国学校,到警卫室询问可否作采访拍摄。中年警卫的口音很“台湾”,说没有先申请不能放行,公事公办之余仍好奇问我们要采访哪位校友。

本以为拍摄梦碎,没想到 ØZI 发几条短信就疏通了障碍。只见大门另一头,一位戴着耳环的黑人男子从刻着“TAIPEI AMERICAN SCHOOL”的校牌下信步走来,悠哉地引我们进到这座宛如美国青春电影里的校园。

越过学校大门的 ØZI 像回家一样,变得更加活泼外向。他与黑人男子滔滔不绝,分享新歌 MV、最近受到的媒体访问。我拿时尚杂志拍的 ØZI 照片给黑人男子看,他嫌弃地说脸都被衣服遮住了,看不到。趁着 ØZI 专心拍 Blow 封面照的空档,我悄声问他:“ØZI 从小就是个明星吗?”他隔了十秒才用英文回答:“我们所有的学生都是明星。”

今年 21 岁的 ØZI 被视为台湾地区重要的说唱、R&B新秀,发片前早已推出数首话题单曲,使他今年与制作人林米奇、剃刀蒋合作的首张专辑《ØZI》颇受瞩目。年轻气盛的 ØZI 说过不只一次,自己的艺名源于英国诗人雪莱的十四行诗《Ozymandias》,该诗描绘法老奥西曼德斯的辉煌已成过去,如今只存残破的雕像可追忆。

雪莱精雕细琢的句子让高中时代的ØZI感到颇为震撼,他不仅把 Ozymandias 刺在手臂上,也在个人首张专辑的开篇 Intro 直接引述了这首诗。在英气焕发的年纪,ØZI 为自己预写名利终将逝去的伏笔,只不过那样的未来还不归我们管。我们要往过去走,在台北美国学校翻寻这位男孩的成长故事——序言的序言。

直到离开学校前我才知道,这位戴耳环的黑人男子,就是教他那首雪莱名诗的老师。

美国学校的钢琴教室

ØZI 本名陈奕凡,1997 年在洛杉矶出生,因为父母希望他早点学中文,在两岁时便回台湾上学。他的大半人生都在宝岛上度过,却身在另一个校园时空。小学三年级后,他开始就读美国学校,辗转换了几所,直至初二才转学到台北美国学校。“我记忆最深的都是在这里。”ØZI 说,美国学校像大学,从高中时便会给学生提供音乐、影像的课程,还能自己排课选老师,在午休或没课时,他都会泡在钢琴教室里。

黑人老师引我们走进美国学校的钢琴教室,窗帘拉开,光照进来,画面朦胧唯美的像《不能说的秘密》的电影场景,坐在钢琴前的却不是制服笔挺的男孩。ØZI 在琴键上即兴,嘴里杂念着 beat,就像他平常写歌那样自得其乐。他说,小时候学钢琴很痛苦,结果当时的乐理练习成了现在做音乐的基础。初中他喜欢摇滚,后来搭上 EDM 风潮,认识了 Avicii、Skrillex、deadmau5、Diplo、Zedd 等 DJ,他开始对电音编曲、音色感兴趣。

ØZI 喝21世纪的西洋流行音乐奶水长大,听歌不带成见,美国说唱歌手中,阿姆对他影响最大,也称赞贾斯汀的《Journals》是很厉害的 R&B 唱片。

那么华语流行音乐呢?ØZI 说自己在小学六年级前接触 Tank、小宇、庭竹、方大同,自认那是华语音乐精彩的尾巴,后来有段时间,华语新人的新歌接不上那时的程度。西洋流行音乐引导他决心成为音乐人,从美国学校毕业后他飞到香港面试波士顿的伯克利音乐学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表演自创曲,唱到一半,两名检考官拿起自己的吉他、贝斯加进来即兴。

伯克利是他唯一申请的大学,下定决心没考上就找别的法子往音乐路走。但考上了又因为老师的建议,先行休学回台发展音乐事业。

他回来的正是时候。2017 年《中国有嘻哈》爆红,对华语乐坛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在听中文歌的年轻人心中,流行音乐的代名词不再受制于张惠妹、蔡依林、林俊杰、周杰伦等旧名,而可以是热狗、Gai、Higher Brothers 等。

他自己也受惠许多。ØZI发现,当兵时写的第一首华语说唱《Title》最初在网路上反应平平,《中国有嘻哈》后却流量直升。整个台湾地区似乎急需一位年轻的说唱代表,来证明这里有嘻哈,也可以很潮很屌。

说唱新秀还是 R&B 歌手?

美国Billboard榜将 R&B 与说唱合成同一类别,一直为某些乐评所诟病。可之于大众,这两种类型确实越来越分不开了。

ØZI 也面临相同的状况。他一直将自己定位成 R&B 歌手,但与龙虎门合作《走到飞》、《博起》后,他却普遍被归类成说唱。他并不排斥说唱之路,2017 年底写好的新歌《Diamond》便是他对自己的说唱试炼。

素人时期的《Title》唱 20 岁,稍微有成绩后的《Diamond》唱 21 岁,两首歌曲主题都在对外宣誓少年英雄的野心很大:“我觉得我第一张专辑要表达的东西,就是宣誓。因为我觉得人走在这条路上会有很多历练,我要真的写我的心路历程,一定也是之后的事情,因为我现在根本还没开始。”

说唱音乐的常见主题如:底层生活的挣扎、撩妹、赚钱等并不是他的生活,有时歌词沾上边只是想表达,自己也可以有那样的欲望精神。ØZI 善于埋梗,在不同的歌里藏相同的句子,相同的 flow:“这首 R&B 把你逼到疯了”、“站在云端”、“shout out to Forbidden Paradise”、“I came for the title”、“这是种态度”……

少年口气这么大,更显得专辑开场诗《Ozymandias》多么讽刺了。ØZI 解读,说迈克杰克逊和猫王都是过去式,现在年轻人要听的是坎耶·韦斯特与德瑞克(Drake)而他们迟早也会消逝:“打从我要开始走这个音乐路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就算我已经走到顶,我一样会这样。”流行音乐本就短命,没有人是永远的巨星,唯独最好的作品能是例外,一如《Ozymandias》里描绘的森冷雕像:“那雕像就是我的音乐。”

有自信而不是自我感觉良好

红发是2017年 ØZI 在《天堂岛》MV 里曝光的招牌造型。拍封面照这天,红色已逐渐往发尾褪去,露出原本的黑。黑与红在阳光下和他的红色镜片、金链金表相辉映,我们随后从美国学校的中庭、操场拐进室内的剧场。

剧场的廊道上张贴历届学生演出的海报、照片,其中一张留住了 ØZI 演出《悲惨世界》的过去,剧中角色高举手臂,意在宣示革命,但五官并不清楚。我们问他可不可以跟旧照片合影,经纪人倒先替艺人婉拒,说那不像他。

过去不能曝光,我问 ØZI,你从小就是有自信的人吗?他说:“不是……自信对我来讲,是我套在 ØZI 上面的一个样子。”他接着上起哲学课,要我仔细区分自信和自我感觉:“自我感觉良好就是,你真的觉得你做狗屎也很屌。但是自信是说你至少要 be proud of your work。”有自信,做出烂表现就大方承认(own up to it)。他指向采访提纲上,谈《走到飞》现场演出走音的事件说:“我并不会拿器材的东西当借口……它对我来讲是学习经验。不管网友要怎么炮轰,没关系,管他的,因为至少你现在去看,从《走到飞》之后的所有表演,基本上都是稳的,有九成是稳的。”

他回顾当天的状况,最初在台上发现麦克风有问题,又意识到自己跟彩排时的状况不一样,因慌张而亢奋,因亢奋而失误:“我可能是想用我的亢奋带动气氛来弥补,但是这个弥补又造成更大的问题:太亢奋,表演就烂掉了。”

学会放松是进步的关键。ØZI 在新专辑里和 9m88 合作的断片(block out)神曲《B.O.》和他目前发表过的其他硬派歌曲都不相同,特别轻松、悦耳、明亮。他说这首歌的词曲编录过程都非常快,在录音室里,9m88 唱两个小时,他唱三十分钟就完成了。这一切让他有新的体会:“我发现我反而不要太 try too hard 去做一些事情,也会有个很特别的成果,而且某种程度上其实也超级厉害。”

亚裔的困境

2018年初访问 9m88 时,她曾提到,相对于黑人的处境,身为亚裔,演唱“被歧视”的议题,偶尔会感到力道不足。ØZI 认为 9m88 讲的是创作的可信度:“我现在不是想 diss 什么东西,但是你要不就真的 struggle 过,而且所谓的 struggle 是像黑人那样的 struggle,或者就完全不要碰(这议题),或者你真的有一个故事。”

ØZI 认为,尽管在西方社会中的亚裔也有自己的种族困境,在他出生的加州,亚裔人口加起来比台湾人还多,可相对于美国黑人有高票房的《黑豹》、反覆述说的黑人历史精神,亚裔美国人几乎是隐形的:“我们连 care 都不会 care,《花木兰》2015年时照样找一个白人演。”采访当时,哈佛大学才被指控以性格特质等主观评分,压低亚裔入学的比例,和哈佛在 1920 年代为控制越来越多的犹太人入学的手法极为相似。而在截稿当下,纽约的亚裔社群仍在抗议,市长取消特殊高中入学考试(SHSAT)的决定,事前没有邀请亚裔代表参与讨论。

身为浸染在美国文化与台湾生活经验中的 ØZI 观察,如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亚裔以说唱站上国际,可处理自我样貌的方式各不相同——印尼的 Rich Brian起初用自嘲的方式步入主流,韩国的 Dean、Jay Park、G-Dragon 则不吝展现他们的帅。BTS 防弹少年团打入Billboard榜首,ØZI 将标准向这些人物看齐,他相信自己有资源与能力去试着创作出相同水平的作品。

成名在望,野心勃勃,回头看本地社会的矛盾情结,ØZI 抿嘴笑说:“我现在把东西做好,听众又把我归类为外国人。你懂吗?就是要土,就是要俗,不然就是学外国人。我跟国际接轨你要骂,我不跟国际接轨你又说太土?所以就不要 care,东西做到位,让外国人认同之后,再回来,听众就会觉得与有荣焉。”

本文转载自Blow吹音乐,文章内容及标题有改动。

校对:马外外

点击这里,试听ØZI在街声上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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