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痴迷的东西,是木吉他

2018/06/06

撰文:朱七

朱七,出生于1970年代末。独立音乐人、“虾米音乐”联合创始人、吉他收藏家。他头一次把自己收藏吉他的经历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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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杭州,教工路。大学入学没多久的我,志得意满地请同寝室的“老牛”骑车带我去文一路教工路附近的琴行逛逛,试图寻找一把张雨生MV里那样的吉他。那时的我,从未听说过 Adamas 或 Ovation,更不知道这个美产吉他根本就买不到,即便买得到也得好几万。我拥有的,只是几个月前母亲的承诺——只要考上大学,便能得到1000元,去买一把自己喜欢的吉他。我一直以为,1000元足够我买到任何吉他了,也一直以为,像杭州这样的大城市,是能买到任何东西的。

那时,自学吉他已经一年多了。自从1994年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袭白衣的老狼在大学生毕业晚会上,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自弹自唱《同桌的你》开始,我就对木吉他有了深深的迷恋。我请大姐夫找出了他年轻时用过的吉他,古典琴身、合板、12品、宽指板、卷弦器坏掉一个、满身灰尘。那是多年前他花了30多元买的,是他们当年身穿喇叭裤站在电影院门口唱《迟到》用的。我把那把琴用布擦了擦,用钳子修了修,带回了县城的高中,并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刘传写的吉他教材,开始学琴,开始写歌。那是1995年,正是校园民谣和北京摇滚星火燎原的时代。

大学时代用教工路琴行买回来的琴表演

教工路的那家琴行不大,里面有一位看起来很酷的老板,在自顾自地弹着吉他,哼着一首歌。不知为何,一直到今天,许多琴行仍然不能作为一个热情销售的店面存在,总是有酷酷的人在那边酷酷地摆弄着乐器,爱搭不理的样子,让走进来的人,不自觉就胆怯了起来。后来,我弱弱地买走了一把长相再普通不过的民谣吉他,14品、原木色、合板,花了我640元,跳上自行车后座,摇摇晃晃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只记得老板当时说,他唱的是他弟弟写的一首歌,歌名是《吸烟的女人》。他弟弟在北京当歌手,叫钟立风。

大二时,我加入了学校唯一的一支乐队,遇见了将在多年后邀请我创业的王南瓜同学。

2006年,杭州东新路的家。我傻傻盯着吉他面板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坑,很想揍自己一顿。

就在几分钟之前,同事发来消息说,他们堵车,会晚几分钟到楼下接我,于是,我决定弹一会儿吉他。我左手掀开琴盒,右手抓着琴颈,在琴尚未完全离开琴盒之时,我松开了左手,琴盒盖在地球重力作用下顺势合上,盖上的锁扣,砸在了吉他面板上,一个坑。往后的那一两周里,我都时不时失魂落魄悔恨交加着,或是幻想当时如果刚好砸在手背上该有多好(因为手伤能痊愈);或是祈祷有一天我打开琴盒发现伤疤自动痊愈了……人总在后悔时想象力丰富,场景反复重演,奇迹一再降临。直到你睁开眼,发现,事实仍然简单残酷地摆在你面前,无悲无喜的样子。

那是我新买没多久的 Taylor 714CE,是我人生中第一把“很贵的”吉他。

2007年《逗号专辑》发片演出时用的 Taylor 714ce

那年的我,是杭州一家地产营销公司的“总监”,也是“吉他中国”民谣版的版主。网络时代早已降临,我很快在网上知道了张雨生那把吉他的牌子,也很快知道了 Yamaha、Takamine、Cort,甚至 Martin、Taylor、Gibson。那时,明星演出时用的吉他,已经不再是 Ovation 了,出镜率最高的琴叫 Taylor,于是慢慢的,我便沉溺其中,相思成灾了。从2003年到2006年,我反复查看网上的信息,从木料、音色、型号、外观、价格中,慢慢锁定了适合我的型号,便请杭州的前辈,主韵琴行的赵老板帮我订一把 414CE。前前后后一年多,总是因为缺货、手慢、或者不带CE(缺角与拾音器)未能如愿。直到2006年秋天,赵老板打来电话问我,香港通利有一把714CE,虽然更贵,但是用料更高级,你要不要拿这把算了?一咬牙,我便答允了,人民币2万多,该是我当时全部的积蓄了。

这把 Taylor,现在已经因为拾音器的问题退役了。在拥有它之前,我用过的全部木吉他,均未超过1000元。作为一个穷小子,我似是一直在尚未入门的地方,兜兜转转勤勤恳恳,却从未迈过那道美妙之门。

是的,直到2006年,我才开始懂,什么是木吉他的音色。 

2016年,东京,惠比寿,海豚琴行。第二天就要回国了,在黄昏时分,琴行下班之前,我第二次造访,准备买走前两天便已试过的那把 Collings D2H BaaaA。日本琴行的店员都很友好,在我重新试了试那把 Collings 之后,我随口问他,我记得店里有一把 Martin 的 D45GA,他跑进了一个小房间,拎出了一个大琴盒,半小时之后,我改变了我原来的决定。

又半小时之后,我满头大汗坐立不安地在琴行来来回回,打电话给银行客服,打电话给精通日文的老师,寻找琴行4G或WIFI信号最强的角落。眼看琴行下班时间就要到了,眼看店员在帮那把吉他调整弦距,砂纸都已经磨下去了,我才发现这家小店不接受银联付款。这大约是这辈子最尴尬与窘迫的时候了。等到问题终于解决,我与店里两位朋友合影道谢,彼此鞠躬,拎着琴与妻子走下楼时,那个黄昏,真的很美。

日本东京买回来的Martin D45ga

那是一把1994年的 Martin D45GA,12品、复古琴头、云杉面板巴玫背侧、指板镶嵌着 Gene Autry 的名字,限量66把。这是一把复刻的琴,复刻的是1933年史上第一把D45。诞生于1833年的 Martin,于1931年发明了D型琴,为民谣世界带来了原声吉他的巨大音量,却始终没有过多的装饰,主打型号是桃花心木背侧的D18,和玫瑰木背侧的D28。1933年,一位浮夸的牛仔艺人委托 Martin,将他自己的名字镶嵌在指板上,并要求了最华丽的贝壳装饰,D45就此诞生,成为后来最传奇的木吉他型号之一。

那年,我已30多岁,事业与生活均发生了很大改变。一如中国木吉他市场这十年来的改变一样,曾经需要层层托关系才能订购到的 Martin 与 Taylor,已经挂在了每个城市的每家琴行,人人能轻易弹到。我也看着好朋友卢山的琴庐乐器,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热热闹闹的盛况,与各种顶级琴,平静相处。

2018年,初夏,也就是现在,我在书房电脑上打着字,我背后安安静静躺着二十几把木吉他,从传统品牌的 Martin、Gibson、Taylor,到手工品牌 Santa cruz、Collings、Bourgeois,到知名制琴师 Ryan、Petros、Greven。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不经意间储存了我这些年的某些回忆,或是创作、或是情绪、或是欲念、或是历练。陪伴,是木吉他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正如下文的二三事。

头像琴Ryan SS 夜莺

头像琴,这把琴照出了一种贪念。那是我贪念至盛的时刻,终于,将自己的头像做到琴上了,也终于订到这个时代最顶级的一位制琴师亲手做的琴,Kevin Ryan 的 Nightingale(夜莺)。幸好,从摸到这把琴开始,我便更坚定了那个念头:人生短短几十年,若是真的确定了要去热爱一类事物,是该去接触接触全球最顶级那部分的。无论中间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回到体验本身,再沉淀下来,是很值得的。

退隐琴 Martin D28 巴玫

退隐琴,这把琴陪同了一声叹息。一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 Martin D28,型号是 D28 Authentic 1937。1937年是 Martin D28 最受好评的时刻,也是后来的发烧友疯狂追逐的“二战前D28”中最受欢迎的年份。Martin 在70年后,以博物馆收藏的琴为原型,复刻了一批背侧是巴玫的琴,据说只做了十几把便停了。这把琴,是同事们辗转通过一次出差,漂洋过海帮我拎回来的。那时,我已在离职边缘。一个多月后,在上海的时间音乐,这把琴陪我录完了代表这一段人生转折的《隐》和《退》。它似乎,就是来帮我,完成那一声叹息的。

寻光琴 音乐人团队赠送

寻光琴,这把琴收藏了一份情义。这是我去年收到最棒的礼物,是那群人瞒着我,偷偷跑去 Wavegarden 琴厂订制的琴,还找了设计师出了三稿设计。是一把D型琴,标准的云杉玫瑰木配置,琴头上,品牌logo的位置,换成了一个“Seven”。在三拼的背侧板上,印上了科恩最经典的“万物皆有裂痕”的歌词原文,所以,我便直接叫它“寻光琴”了。那群人,是虾米音乐人团队,我曾经并肩作战,至今仍常常约起来宵夜的那群做“寻光计划”的人。

闺女琴 2017日本遇见 Martin

闺女琴,这把琴揭开了一场喜悦。妻子陪着我在大阪的三木乐器,试了一两个小时的吉他。站起来放松的时候,我对着满墙的 Martin 问妻子,你觉得这把小吉他怎么样?那位很帅的店员便把这把琴拿了下来,调了调弦,告诉我这把琴一弦可以调成A(木吉他标准调弦一弦是E),然后随手叮叮咚咚弹了一段乡村音乐。妻子觉得很有趣,也很喜欢。在调试琴的过程中,店员拎来原装琴盒,一打开满眼的粉红色。原来这把琴是 Martin 老板为女儿设计的一款限量版,琴型是size5,只有5/8大小,指板上还有一只小小的脚印。我当时便跟店员开玩笑,说我似乎要买一个闺女回家了,大家就都开心地笑。现在,我时常会想,这,大约是天使给我的一次提示吧?

它们陪我经历了悲喜。我真的愿意,让这些木头做的物件,点点滴滴,融入我的生命。

一眨眼,从最初被木吉他打动的瞬间到现在,已经20多年。我有一个签名文案,从最初的 OICQ 时代用到现在,还保存于微博与微信上,叫做“单恋木吉他”。回想起来,对木吉他的迷恋,已成为我这些年与唱片、书籍、创作一起最重要的事了。世间之事,数单恋者最专注最投入,对吗?我每天都会弹琴,让木吉他陪着我,或心浮气躁、或安静闲适、或灵光乍现,像一面镜子,照出当时的我。

书房里的吉他

随着这几年对木吉他音色的探索,我似是,慢慢变得更加谦卑了。弹过越多的琴越发现,我们其实无法“订制”一种声音,是制琴师基于当时的木材状况与制琴技术,决定了一把琴初始的声音。此后,它们还需要经历各自的“琴生”,经历不同人的演奏,在不同的温湿度环境下生活,才慢慢形成它最后的音色。严格来说,每一把吉他,都拥有不同的音色,这一如我们各自的人生,不是吗?我们也只能彼此相遇,不能彼此订制,我们也要经历风霜雨雪,暴击鼓励,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列的清单上,要买的琴已经没几把了,有几个传说已久的“神器”,或许缘分未到,那便静静等待吧。我始终认为,我并不是一个收藏者,我大概就是一个爱好者。在木吉他的领域,在实体唱片的领域,我心中从未有过一丝丝的投资概念,我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好奇心,和按耐不住的探索欲。一如我这么多年的创作,并没有坚持二字,只是忍不住,而已。

我至今仍未拥有,当年我以为1000元就能买到的,张雨生《大海》MV里的那把 Adamas。那款琴在1990年代就已停产,且并不在 Ovation 这些年的任何一次复刻计划中。我见过样子接近以及更华丽的,也明白这款琴的音色已经难以打动今天的我,然而,关于未来的相遇,我仍是不敢下任何结语,或者,这也是未来最有趣的地方吧。

很高兴,这次被约稿写写木吉他,这促使我翻看了这么多年的吉他照片,认认真真回忆了我和这些琴的经历,还跑去新浪博客上看我很久以前写的“单恋木吉他”(当时博客的栏目名)的文章。在2004年的一篇旧文中,我写道:“买得起 Taylor 的那天,我可能已经再也写不出歌了”。万幸,今天我仍然与木吉他为伴,仍然在写歌,仍然非常认真地,面对着这段,不长不短的人生。

您好,我叫朱七,我最痴迷的东西,是木吉他。

图片来源:朱七

校对:孙大猴

“我音乐,我存在”,是街声大事为乐迷们准备的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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