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粒种子,两封信,一个 Chainhaha
2026/05/18
roubing 给 Chainhaha 的来信:
你好!倩芸!这样称呼你比较简洁亲切,你名字的两个字一个是左右结构一个是上下结构,看起来平衡,像是 EP《三粒种子》封面的三个搭在一起的创可贴。既然说到这,不同于曾经封面用到的绘画或是翩翩起舞的 Chainhaha,这一次封面上交叉又互相抗衡的三个“种子”到底是什么?创可贴或是冰棍的木签?或者你觉得它们应该是别的什么?
很久没给人写信了。写信让我感觉放松、亲密,不需要再苦恼如何将语音转换成有逻辑的句子。想起小的时候我们训练写信的格式、打磨词句,幻想有一天我们都能拥有远在他乡的笔友。可惜现在人人依靠手机信号交流,我们不再将信件寄托给信鸽或是你曾经亲手放飞的海燕、射出的箭矢。
那么,你是怎么想到以书信的口吻用第一人称来写 EP 简介的?翻看之前《Za Nang Zz Nang》 的介绍文本,《三粒种子》明显要短得多,却同样有着“生活愉快、心想事成”的美好祝福。这是你小时候养成的回信习惯吗?你都给谁写过信?
此刻我正躺在火车上给你写——没我想得那么晃,窗外风景一般,这样有助我思考。我回忆着之前 Chainhaha 的每一张作品。《Za Nang Zz Nang》第一次让大家听到一个完整的 Chainhaha,你也在去年春天终于完成了第一次巡演。我们上次再见面的时候是九月,好像关于应对舞台你已经沉稳的多了,自如的你戴着字母项链,在镜头下闪闪发光。你是一个守时的人,早睡早起,荤素搭配,密密麻麻的巡演日程没有让你筋疲力竭,反而让你兴奋、期待、意犹未尽,于是便有了现在这新的一轮的旅程。对你而言,《Za Nang Zz Nang》为你带来了什么?你该如何回看这张作品和上一轮巡演?它“过劲儿”了吗?
摄影:@给我五碗饭
说回作品本身:《三粒种子》。刚听到名字的时候我想到小时候在奶奶家院子里看到的黄瓜、番茄、青椒,夏天植物的藤蔓爬满架子,形成让人愉悦的阴凉——这和你的歌给我的感觉几乎一致,从不缺少阳光,即便是最阴暗痛苦的叙事,到最后总有畅快解脱的那一天。
但你却将 EP 的创作形容为一段“难以名状的日子”,这是一种“痛苦”的替代形容词吗?又或者它只是一种说不清又有点鸡肋的感觉?你曾经说想要借此表达“内心的平和与外在的和平”。如果《Za Nang Zz Nang》包含着你所有成长过程中的痛苦发问,根据《三粒种子》的介绍,这三个来自你的“自体繁殖”,分别又代表着什么?是同样的痛苦吗?难道 Chainhaha 快乐的时候写不出音乐吗?
你是看不见的纤维、说不出又散落在各处的哑弹,是 Chainhaha 的母亲和孩子,是女巫——运用你的魔法和预见未来的能力,你在歌里提出疑问,这些疑问成为了生活的预言。你说你在《三粒种子》里应验了这些东西,你当时说下了什么?它们又是怎样应验的?
我大概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听过《三粒种子》的小样,在第一遍就已经相中了最后两首,也许因为它们更好入耳,没有前两首如身临“圣火”一样的仪式,将要拿我们的耳朵祭祀的感觉。但你却说,写流行的旋律让你觉得痛苦,你是在“逼自己一把”。我记得“圣火”最初的名字是“宝贝,千岁万岁”。那么《圣火》的愤怒从哪里来?你希望它燎原还是被扑灭?
《阳光下的苔藓》6/8拍的步伐,跟着钢琴的分解和弦我好像能看到翩翩起舞的你,就像《Za Nang Zz Nang》的海市蜃楼一瞬。只是这应该是一个虚像,就像世界和平、邻里和睦、团结友爱、互相帮助,人人都希望畅快地奏响愉快的圆舞曲,手拉着手尽情跳舞——但也许不能实现,毕竟这样做就容易踩到别人的脚上。
曾经藏在阴凉里的苔藓是怎么面对阳光的?听到后面似乎又能明朗起来了。这是种子萌芽的过程吗?大家觉得《就算下雨我也能够兴高采烈》就好像全长专辑中的《如此的美丽》,你会继续和大家一起合唱吗?会找人和你在舞台中央 battle 吗?你写长长的歌词、唱从来没尝试过的 rap、找来你弟和声。你怎么看自己成为短暂一瞬说唱歌手的感觉?背歌词和舌头捋直有什么技巧吗?
「种子既是结果,也是起始」。从《就算下雨我也能够兴高采烈》的最后一个音出发,你期待更多的疑问被解答还是遇到新的问题?如果有确定的答案,你认为“三粒种子”可以长出新的“爱”吗?
我的问题好像有点多。
最后,祝你享受发行新作品的快乐。无论结出什么形状和颜色的果实,它们都应该成为你幸福的枝桠。
不知所云的 roubing
在海牙看音乐节,边吃汉堡边赶路
亲爱的饼子:
谢谢你的来信!
我最近在看研究汉字/汉字设计的书,刚好你第一句就提到了我的名字的写法结构,让我觉得你就是,真是,我的好朋友!这是第几次跟你,因为我发歌而聊天了?很开心这次可以让你的工作轻松些!
除开工作写的邮件之外,正儿八经和朋友频繁往来的寄信,是在我的高中时期。上大学的时候好像也零星有过几个来回,但印象不是很深刻了。
高中看似被学习填满的时间里,我一直都不快乐,那个时候频繁跟初中最要好的朋友写信,互道一些有的没的,是在犄角旮旯里蔓生的青春期。后来我和她的轨迹再没重合过,但去年她有来支持我的巡演,我也一直在关注她的生活和变化。
摄影:Aro
在写《Za Nang Zz Nang》的专辑简介之前,我看了很多其他专辑的简介,要么就是长篇大论非常专业的曲风、艺人介绍,要么就是很酷的一句话,跟我都不太像。我太不专业,离酷也差那么些,最擅长跟人掏点心窝子,一起笔就是书信格式了。
《Za Nang Zz Nang》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全长专辑,也是第一次当制作人,确实是激动了一些,简介写的有些过多了,类似于一种对自己能力的炫耀,也期待得到大家的认可。《三粒种子》很自然地沿袭了一下,这一次就淡定很多了,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拥有的才能,也真的从内心认可自己,只想把这四首歌分享给大家,并祝福所有人。我从没想过“祝福”的原因,“祝福”在我的角度,是不需要任何起因的。可能真的是一种习惯,类似见面打招呼。
饼子,你说我“守时、早睡早起、荤素搭配”活脱一个健康百分百的人类,但我必须跟你更新一下状态:今年开始,我就没睡好觉了,总入睡困难,脑袋里跑火车。在欧洲玩的一个月是我今年拥有唯一完美睡眠的一个月。
在上塞纳的没人的河边
不过之前干扰我的事情已经过去,希望在生物钟重置之前,不要有新的问题来困扰我!但真的来问题了我就有写歌素材了,因为让我抑郁的事情,都被我写成了歌,《Za Nang Zz Nang》也好,《三粒种子》也罢,如果再有问题来,那就下张专辑见……这就是“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吗……
我非常怀念刚开始创作的时候,那个时候写歌就是自己跟自己玩,瞎问一些问题,跳来跳去的没什么烦恼。不过又想到其实那时也有一些关于童年创伤的写作,有的是一整首,有的是在歌里稍写一笔带过,写歌词的时候也照样哭得撕心裂肺的。可能痛苦真的是我创作的很大一部分来源吧?或者说创作是一种释放,释放这个过程很重要,之后才能更好地整合和建立新的自己。
怎么办!我像是医生和病人两种身份的同时存在。因为天生的敏感而受伤,又因为敏感而能够去疗愈。怎么办!而且发现自己越来越敏感,可能这也是艺术创作者没办法避免的,属于职业病吧?但我获得开心和幸福也是相当相当容易的!我接受自己的敏感!

在柏林演出,视频里截取的图片
对于“我写的歌都是关于我的预言”,很早我就发现了,但具体都发生了什么就不一一细说!最重要的是,在我发现这件事情后,会在写下非常黑暗和毁灭性的词之后,默默删掉,然后摇身一变变成暖色调(相对的)。这种希望自己可以好而更改的词,也变成了没准可以给他人一些慰藉的句子,是一种爱的播撒和传递。如果有人感受到了,那爱就成功生长了,也能离我自己的理想世界更近一步。对我来说,这是好的束缚。

非常开心“三粒种子”这个词,可以给你这样惬意的感受!待生长的状态,还有“种子”这个词听起来确实是很温和的。在这张 EP 里,除了第一首intro《来自未来的考古学家》以外,其余三首是我的三个人格(觉得自己有多种人格,这三个是比较明显的)对于“和平”、“平和”这一个母题的描写,都是待生长、待探索状态的。
《圣火》是“生活”的谐音,生活对我来说永远是最重要的。不过在生活中,快乐的时候我就是最快乐的人,一旦痛苦来临我就开始寻找生活的意义。这首歌是它自己找到了自己,歌曲最开头的那句不知所言的旋律,是《来自未来的考古学家》里最后一句歌词——拉丁语“大火烧了一个世纪,陆地在此终结”的倒放。这段被倒放的句子的最后两个发音,是我妈妈那边的方言“宝贝”、“亲爱的小孩”的意思,被倒放的旋律的尾音刚好也是和声待解决的状态,我就依着这样的旋律和词,跟着叫了自己两声“宝贝”,把旋律的和声解决了,这首歌的歌词就这样开始了。

我的老家有个习俗,小朋友打喷嚏以后,大人会说“千岁万岁”,是希望小孩健康长大的吉祥话。在这首歌里,我做了视觉故事情节的编排的,但不说多了,不想框住你的想象,我最不喜欢别人跟我解释ta的创作了,没意思!(但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之后跟你说)
《阳光下的苔藓》和《就算下雨我也能够兴高采烈》就特别的直观,不过确实在这两首歌的旋律创作里,稍微让我纠结了一下,写稍微偏向“流行”一些的旋律都会让我不适,但好在结果还不错,至少是不油腻的!在《兴高采烈》之前,我也写过同样不算正经饶舌的歌《I Was A Thief》,这两首风格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我都喜欢!不过真的谢谢我弟帮我和声,陪我玩这么幼稚的歌!其实他唱歌巨好无比,他还玩指弹,是一枚音乐细胞很强的金牛座靠谱大高个IT理工男。
写《阳光下的苔藓》时
录音日的眼泪
在川西山上走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一大块苔藓。本来想带回家养,但后来觉得:我这是干嘛?人家呆得好好的。就又放回去了。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分享,就是: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在没有开始创作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相当谨慎古板的规则守卫者(自己的规则,不是社会规则)。但在艺术领域里,我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除了好奇心以外就没别的了,并且一直追求刺激,喜欢被刺激、制造刺激!我早就已经对《Za Nang Zz Nang》这套表达感到厌倦了,2024年10月(发专辑后的一个月),我在日记本的扉页写过几个词,有的形容自己,有的是对自己的祝愿,其中就有“阳光下的苔藓”。那个时候没有想到要写成歌,但一切都在我的反应之外酝酿着。
对「有时是人类」的巡演形式,我在演完三站后就过劲了。前三站,已经把我积压的情绪和想要完成的表达都做完了,尤其是第三站深圳那场,在我的角度演得太好了。那之后,我就一点都不想演了。只想玩新的形式,做新的表达。现在非常期待「三粒种子」巡演,和三位专业能力非常强的乐手老师们一起演,比我想象中好玩很多!排练的时候我就已经幸福地不得了了!而且,而且的而且!我们四人都不抽烟不喝酒,爱吃爱睡爱大自然!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饼子!你可太了解了,这是真的不多见的!你可知我得有多感恩!多幸福吧!你一定要来现场看看!!
谢谢你喜欢《三粒种子》,春节的时候,我弟问我,被误解应该很难受吧?他指他人对我的作品有理解偏差。我早就习惯了!也习惯了不被喜欢和不被接受。所以如果能被感知到我的一点点,被喜欢我的一点点,我都非常感恩!
一贯!祝你生活顺利,心想事成!
倩芸
摄影:Aro
Chainhaha Q & A
SV:《圣火》这首歌让我想起战舞或是族群祭祀的场景,你会有这样的画面吗?叠词和喊号子都增加了很多气势!
Chainhaha:有的!就是在祭祀哈哈哈哈(我的脑内)。
SV:《阳光下的苔藓》这种小生物有什么特点?编曲的哪一部分是你最先想出来的?是在什么情境下?
Chainhaha:微小而庞大、喜阴湿、无真正的根和叶。
日记本扉页
编曲最最开始就是我瞎弹钢琴,这点就很幸运,虽然钢琴技术超烂的,但是我用 midi 键盘,只用和声好听,节奏啥的可以电脑操作处理。然后我就是非常偏爱三拍子,每次弹琴都是三拍子。
SV:《阳光下的苔藓》表达的是更宏观的人类和社会愤怒吗?一般遇上这种时刻你会怎样消解?
Chainhaha:其实最开始表达的都是很个人的境遇,但是又因为最近战争频繁,我在录音的时候唱这首歌,脑子里全是战争场景,眼泪控制不住。我无法消解,并且我认为人类文明实在是无聊透顶,没有办法共情和赞同任何支配个体、引发战争的人和原因。
SV:《就算下雨我也能够兴高采烈》描写的经历原型是什么样的?小时候你对和平的理解是什么样的?
Chainhaha:第一段是完全真实的,就是我去了朋友家,看到了一个叫《和平是什么》的绘本,但其实就是我的经纪人家里,他说没必要写“我的经纪人家里”,改成“朋友”就行。小时候我对“和平”的理解是不要摘花,花会很痛。
SV:拉来你弟弟合作的过程顺利吗?之前你在弟弟面前人设是怎样的?
Chainhaha:顺利得很。我应该是一个不太姐的姐姐吧,我爸妈说我弟像我哥。
(弟弟大概长这样)
SV:你想要特别介绍一下这次 EP(包括平面和实体)的制作团队吗?
Chainhaha: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在我最爱的群聊“人类世动物爱好者互助会”认识的!他们是这个群的群主,Tao & Yoko!都是建筑师,住在靠近米兰的山里!我太想去他们家玩了!!为什么找建筑师来做平面设计?因为我一直都觉得跨界做作品很有意思,确认了彼此的审美是一致的,就决定找他们来玩这次的设计,果然就是!我非常喜欢,并且好玩!
SV:这一次拍新宣传照的感觉如何?
Chainhaha:挺好!享受!就是经纪人不让我笑,其实我狂爱笑。
摄影:Aro
SV:你更喜欢自己准备演出,还是和乐队伙伴们一起?第一次见到现在的几位乐手朋友心情是怎么样的?
Chainhaha:都可以!但上次玩过一个人的了,这次真不想再玩一个人的了!心情很忐忑!毕竟合作需要合适!我小心翼翼!但结果非常愉快!!
SV:从两年前的《Za Nang Zz Nang》到今天,你有什么新的成长体会吗?
Chainhaha:尊重自己的所有情绪和感受!不容一点质疑和压抑!
SV:之前的“有时是人类”首轮巡演,你觉得最遗憾和最满足的地方分别是哪里?这次最期待的是什么?
Chainhaha:没啥遗憾的哈哈哈哈!哎呀我感觉从出生到现在还没遗憾过。满足我也说不上来。这次期待band set。。。。。不知道你懂吗!
Chainhaha 三粒种子 2026巡演

本文图片来自 Chainhaha
作者:Chainhaha、roub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