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是谁在听、怎么听、又为什么听City Pop?

2021/10/09

撰文:徐韵轩

从日本 DJ 的本土挖掘开始,快进到21世纪网络流媒体时代,City Pop的全球风潮映照出不同的本土故事,甚至跨区域的世代共感。在YouTube为主要收听平台的阶段,千禧年代的音乐狂热者通过评论区、算法推荐,像是寻宝一般一块一块地拼起对City Pop的认知;而在当前阶段,TikTok又为City Pop带来Z世代的听众,他们主要是因社交需求与歌曲产生联系,再回至目录式的流媒体平台收听音乐⋯⋯

2021年8月,日本富士电视台发表了新节目《CITY POP CRUISING》,第一回以“为什么City Pop在世界各地如此流行”为题,邀请了4名海外音乐人进行采访,其中包含台湾地区音乐人林以乐,以及以《Plastic Love》remix 创造千万点击量的韩国Future Funk制作人Night tempo。

这不是第一次有日本电视综艺节目提及日本海外的City Pop流行热潮,2017 年《YOU は何しに日本 へ?》、2020 年《世界が驚いたニッポン!スゴ~イデスネ視察団》都曾采访前往日本淘宝黑胶的外国人。 

四十年前的歌曲如今在世界掀起热潮,对以内需为导向,迟至近年才意识到流媒体音乐能搭起输出桥梁的日本人来说,实为所料未及的现象。长年来,“外国人为什么听City Pop”不仅是他们热衷讨论的题目,“City Pop”一词也成为“商机”的同义词:不只名曲黑胶复刻,旧作也陆续上架流媒体平台⋯⋯

今年初,乐评人柴那典特别撰文指出,在全球疫情肆虐的背景下, TikTok作为新的音乐传播渠道,又带起了另一波City Pop热潮。风行至2021年的City Pop,如今是哪些人在听、怎么听、又为什么喜欢听?

重启八十年代的藏宝箱 

广义的City Pop,指的是上世纪日本70到80年代间,吸纳Funk、Disco等西方音乐风格,带有都市、时髦感的成人抒情音乐(Adult-oriented rock)。节奏与音色上,以轻松愉快的切分音为标志,整体氛围明亮,歌词则反应了日本经济飞速增长的生活背景;配上相应的插画封面,聆听时,脑海总会浮出一幅幅光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伴随夕阳海景的驾车驰骋⋯⋯

事实上,City Pop并不是确切存在于该时代的音乐流派,而是2000年后,从各式音乐场景与媒体创造出来的词汇,透过唱片指南、歌单合辑的方式介绍给世人。2010 年代,以City Pop为采样主轴的Vaporwave与Future Funk remixes,搭上日本动漫影像在网路上掀起讨论,挖掘里头使用的原曲也成为风潮。

随着YouTube算法推波助澜,不少海外乐迷开始赴日搜刮稀有唱片;同时,日本也有一票曲风带有强烈律动感的独立乐团兴起,诸如:Yogee New Waves、Suchmos⋯⋯在媒体聚光灯下,被贴上Neo City Pop的标签。

不过,City Pop作为“沉睡的宝藏”,第一次被乐迷挖掘并非发生在上述十年。当上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泡沫化,进入“失落的十年”,这般曾作为繁华社会BGM的音乐一度失去关注度;能在多年后再次跃上大众视野,首先得归功于90年代中期的日本DJ。 

受到上世纪80年代英国Rare Groove挖掘文化影响,日本出现了“和モノ(wamono,指“日本货”)”的概念,意指在DJ sets播放日本的本土音乐。受到“和モノ”感召的日本DJ们,特别深掘本土、采样过往的和制律动音乐,把包含70~80年代的Funk、Disco、Soul等元素的歌曲,录制成舞曲在派对上播放,成为City Pop复兴的培养皿。

在2004年,Mr.MELODY就曾发行了《City Pop Mix》混音专辑,成为当时全球首张City Pop DJ mix。

Mr.MELODY《City Pop Mix》

时间回到2021年的当下,City Pop界有两首现象级神曲,其一便是大家熟悉的竹内玛莉亚《Plastic Love》——YouTube寻宝阶段最有代表性的一曲。不少人都曾表示,这首歌是他们迷上City Pop的敲门砖,源于YouTube的数据偏执:不管听什么曲风的音乐,算法总执意替你再点一首《Plastic Love》。 

《Plastic Love》影响力与日俱增。这首1984年发行的作品,在2019年发行首支 MV、2020 年底登上流媒体平台、2021年初被品牌Calvin Klein作为春季宣传片的广告曲使用,甚至带动竹内玛莉亚的几张黑胶旧作复刻上市。 

有趣的是,《Plastic Love》在世界各地都被看作热门神曲,但在部分日本人心中,这首歌却不见得是竹内玛莉亚的代表作。2019 年,由杰尼斯男团关8(関ジャニ∞)主持的音乐综艺节目《関ジャム∞完全燃Show》,曾调查20-50岁的听众心中最喜爱的竹内玛莉亚的作品,结果《Plastic Love》仅排行在第20名!

《Plastic Love》收录于竹内玛莉亚《VARIETY》

是谁在听、怎么听、为什么听City Pop?

日本媒体Cinra.Net曾与流媒体平台Spotify合作,刊载了一篇名为《从Spotify数据窥见2021年海外的City Pop现状》(2021 年、シティポップの海外受容の実態 Spotifyのデータで見る)的文章,让人得以从数据角度,一窥日本与海外口味的差异。 

该文表示,《Plastic Love》无疑是竹内玛莉亚点击率最高的作品,然而,若细究她在各国的收听数据、听众年龄层,仍可推断她的死忠乐迷还是以日本人居多。有趣的是,他们喜爱的艺人还包含:今井美树、DREAMS COME TRUE、药师丸博子等非City Pop流派的音乐人,这点也提醒我们,竹内玛莉亚的歌曲风格并不完全是City Pop。

和竹内玛莉亚类似,主要听众为日本本土的City Pop代表人物是大瀧咏一。在该文数据分析中可发现,鲜有海外人士在听大瀧咏一的《A LONG VACATION》,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首City Pop风格的作品。 

乐评人松永良平表示,对美国人来说,《A LONG VACATION》反而更像是美国1950、1960年代的老流行乐。而有些亚洲人或美国人甚至会认为,《A LONG VACATION》的声响跟代表City Pop风格的插画家——永井博为他绘制的那张封面是搭不上的,可在日本人眼中,却是最完美不过的搭配。

大瀧咏一《A LONG VACATION》

世界各地的读者听众,因为通过不同渠道、平台接触City Pop与日本流行文化,因此对City Pop的风格认知也不一样。

譬如在东南亚国家,过去相当风靡由木村拓哉、松隆子出演的日剧《恋爱世代》,因此东南亚听众较能把大瀧咏一所作的主题曲《幸福的结局》和1990年代的东京光景连结在一起,并将其视作“City Pop”。而另一首City Pop网络神曲,松原美纪(松原みき)的《真夜中のドア~Stay With Me》也表现出与《Plastic Love》截然不同的传播途径。 

对于早期就把YouTube当百宝箱的乐迷,或是曾采样City Pop歌曲的制作人、DJ及舞者,《真夜中のドア~Stay With Me》早已是经典中的经典。可就在去年12月,它突然在Spotify全球热播50首歌单蝉联冠军18天。 

唱片公司调查后发现,这波病毒式扩散的起源可追溯至2020年10月31日,印尼歌手 Rainych在YouTube发布了此曲的翻唱视频,致使东南亚各国TikTok使用者纷纷使用此曲制作视频,并一路扩散至英语系使用者。分析松原美纪的听众,有超过一半年龄层为22岁以下;他们同时喜欢听大桥纯子、杏里、秋元薫、大贯妙子等City Pop风格的作品。 

由此可见,从日本DJ的本土挖掘开始,前进到21世纪网络流媒体时代,City Pop的全球风潮映照出不同的本土化故事,甚至跨区域的世代共感。在以YouTube为主要收听平台的阶段,千禧年代的音乐狂热爱好者通过评论区、算法推荐,像是寻宝一般一块一块地拼起对 City Pop的认知;而在当前阶段,TikTok又为City Pop带来Z世代的听众,他们主要是因社交需求与歌曲产生联系,再回至目录式的流媒体平台收听音乐。 

复古挖掘与现代实践并存 

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外国听众钟情的City Pop主要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流行音乐,却未必热衷于City Pop在日本的风格溯源。乐评人柴崎祐二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日本国内绵延流传下来的City Pop观念,和海外听众心中视为理想的City Pop,我认为有相当程度的落差,尽管时代潮流仍会有重叠的部分。”

例如“谁才是City Pop始祖”这个话题,至今在日本国内仍是众说纷纭,他们追本溯源,以不同论述角度切入,有人认为是以细野晴臣为首的Happy End,有人支持成员包含City Pop代表人物,山下达郎与大贯妙子的Sugar Babe。他们虽然在听感上不同于80年代的City Pop,更贴近摇滚乐的乐团声响,可在60年代东京城市战后重建的背景下,两者接连谱出都市意象、城市新生活的感受,70年代时,早已与“City Music”的概念串在一起。

从未经历过日本那段时间的外国人,究竟为什么听City Pop呢?

从西方听众的角度,City Pop本来就是摄取美国音乐养分后的转化之物,他们在收听时能感到亲切,加上日文歌词带来的异国神秘感、动漫搭配的视觉符号,更让听者轻易跨越地理疆界,召唤“日式”想象。Pitchfork的专栏便给出了很好的结论:在YouTube这个让City Pop兴盛起来的地方,听众总能快乐地提起他们的人造日本回忆。 

诞生于日本经济与科技领先全球的时代,City Pop带领听众经历了一幅从未体验过的美好光景,颇能召唤出“怀旧”的心情。Pitchfork在文中同时也引述了理论家兼媒体艺术家Svetlana Boym对“怀旧”一词的解释。他认为,怀旧其实包含两种相斥的意象:“家乡与国外”“过去与现在”“梦境与日常”。因此,当我们谈论City Pop,也需意识到它同时具备两个并存却相对的路线:80年代的复古挖掘与现代实践。 

新生代音乐人在创作中运用City Pop风格,尤以邻近日本的东亚圈最盛。如印尼作为City Pop的收听大国,除了上述的Rainych,也有Ikkubaru这样用City Pop标榜自己的乐团,并在日本有着不错的人气。回望台湾地区,City Pop大约自2015年左右开始成为讨论话题,时至今日仍是潮流,亦有不少“台式新浪漫”乐团应运而生。 

任职于日本Spotify的芦泽纪子也表示,早在今年2月 Spotify入驻韩国后,就有不少韩国编辑者建立起City Pop歌单,包含K-Indie与K-Pop,这些歌单里有非常多来自韩国本土的不错的作品。

2020年,《真夜中のドア~Stay With Me》经由TikTok的传递爆红,再度将Z世代以下的听众拉入City Pop的世界。音乐市场长期呈现封闭状态的日本,也意识到City Pop的传播穿透力,并在国际流媒体平台入驻后,陆续上架许多City Pop珍宝到世人面前。

 Rainych《真夜中のドア~Stay With Me》

除了拥有相关版权曲库者将以此致富,可预见的是City Pop的跨界传播,以及当代创作人有意无意的实践,将持续把这个名词的定义与脉络不断扩充,在下一代的City Pop听众耳朵里,重新想象过去,重新发明自己。

本转载自Blow吹音乐,文章标题及内容有改动 

作者 | 徐韵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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