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专辑《Don't Kill Tom》的视觉呈现里，黄业圆走进上世纪的黑白滤镜，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同样的动作，他曾经坐在桌子前，坐在舞台上，坐在酒吧里，从贵州坐到南京，从《Paradox》九宫格中的一部分坐到《Don't Kill Tom》的聚光灯下。

封面设计：MadeBySandwich

两张专辑的封面设计都出自工作室 MadeBySandwich。灵感源于 Robert Glasper《Black Radio III》封面的《Don't Kill Tom》，用沉重的字体压制住危险的律动氛围。将视角从入围金音奖的首专《Paradox》的都市群像移开，黄业圆在自己筹备两年的第二张专辑《Don't Kill Tom》中转向，描绘特定的人物与剧情：一个张扬的抢劫犯，一个大雨中想家的异乡人，一个坚定爬出深渊的行者，一个踏上全新旅途的小人物。黄业圆用电影、游戏对白化的双语歌词，通过不断的视角转换、镜头交替来给你一个“不kill掉Tom”的理由。这个Tom是曾经的黄业圆自己，也是你我心中不屈的那一面。

如果不特别说明，你肯定不知道黄业圆并非科班乐手出身，也不知道他所有的英文歌词都并非出自专业语言功底，而是通过电影和游戏堆叠出来的一种感觉；如果不特别说明，你肯定也不知道无论是《Paradox》还是《Don't Kill Tom》，都是黄业圆宇宙中的小小组成部分，而此刻的他正在不疾不徐地酝酿更长篇的故事。

形象摄影：肱二头鷄，下同

从《Paradox》到「Tom」的诞生

时间退回到2024年金音奖公布入围名单当晚。得知被提名亚洲创作音乐奖的时候，黄业圆只是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看着看着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恭喜业圆’！这是来自街声派歌的同事 Janice，然后她又发了一张入围名单的截图。我当时直接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了。”

“《Don't Kill Tom》的热度比第一张我觉得还是上升了一些。除了入围奖项以外，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是发《Paradox》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我，那张专辑是我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听众会带着这些‘名头’去接着听我后面的作品。”

从“听听看，你也许会感兴趣”的试探到“不要停”“让 Tom 活下去”的躁动，黄业圆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将《Paradox》带来的锐利好好打磨，沉淀到心里更深处的地方，最终成了“Tom”的模样。“我对第一张专辑的反响非常满意，正是因为大家的肯定，我才有动力继续做新的专辑。”在风格与律动上保持一致性的同时，黄业圆为《Don't Kill Tom》赋予具体的人物、情节和恰好的戏剧感。

“写这张专辑的时候我其实自己还在写小说——关于一个废土背景下的主人公离开了家乡、四处结识伙伴，拨开谜团最后重返故乡的故事。”而专辑里的“Tom”其实是黄业圆在小说宇宙里安排的二号反派。9首曲目，3个阶段，写他如何坠入黑暗，又如何成长为锐不可当的人。“这种联系挺巧妙的，《Don't Kill Tom》是小说宇宙里的一个小小分支。虽然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 

“我把 demo 一个个写出来，之后希望能有个概念能把这些歌曲串联起来。我想到当时正在玩的游戏《无主之地》，觉得这样很张扬、无厘头的感觉很有意思，就设定了一个故事线。”他还想到了自己非常喜欢的电影《无耻混蛋》，即将到来的实体唱片还会展现更多其中和电影的连接。“一句话，其实就是‘玩自己想玩的’。”

Jazz、Blues 等黑人音乐风格为当下的流行色彩提供营养根源，然而那些适用于游戏、电影桥段的纯粹的音乐场景和元素，对东方的听众来说却没有那么容易产生共鸣。“在做个人作品之初，我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的风格‘不会那么流行’的可能。其实这一点我也有认真去思考，就是像这些美式音乐的风格对于普通人来说听起来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比如爵士乐，对大众而言来它的走向、音阶之类的完全不重要，更多就是一种在喝咖啡的时候会听到的背景音乐。既然如此，把我的歌做成游戏里歌舞厅播放的音乐的感觉就是一个不错的方向。”

跟随节奏入场，《Bad Time, Bad Works》敲击声响设计丰富，跟随着拍手、击鼓的声音，黄业圆的英文念白也变得富有韵律，时左时右，如同躲避子弹的反派角色。“我在出 demo 的时候大致就会找出一种押韵的感觉，然后往里面塞英文歌词，最后交给电脑检查，看看是不是通顺这样。还好我从小到大英语成绩算是还不错。”

在个人专辑中邀请心仪的乐手客串合作，在《Paradox》中黄业圆就体验了一把和朋友们畅快合作的乐趣。新专辑的《Curb Stomp》中，甩开膀子准备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Tom，任由其节奏与步伐交给日本鼓手石若骏来掌控。这是黄业圆在创作 demo 时期就在脑海中想好的鼓手人选。“以至于我在编的时候就自然加入了一些他应该会喜欢用的手法进去。”远程合作，他把 demo 做好发给石若骏的经纪人，很快就收到了积极的回复。

“这首歌我给鼓组留的空间非常大。石若骏老师不需要按照要求来，并且我也非常想听到他是如何理解我这首歌的——我需要我自己想法之外的东西。我们只沟通了一些基本的需要注意的点，剩下都是他的自由发挥。他们的团队选了自己喜欢的录音室，整个过程非常愉快。” 

专辑的第二阶段在《Be Alright》中暂缓，一声声宽慰的“be alright”跟着钢琴如同缓步走下阶梯，也像打着雨伞在积水上轻巧踩出水波纹。为最终章埋下伏笔的时间点，黄业圆用这首“童谣”放松听众的耳朵，也让主角的故事线平静下来。“就是模拟着一种回味儿时童谣的感觉。主人公陷入孤独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段旋律，唱着唱着，好像能闻到花香、晒到阳光。”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声部出现，鼓点进入，跟你说着“一切都会好的”，尾声的帷幕顺理成章被拉开。

大雨小雨，雨洒金桥

黄业圆的真名和艺名读起来一样，区别在于最后一个是“园”。“我的名字其实就是‘黄业圆’。爷爷取的名字，希望能‘事业圆满’。只是小的时候我爸登记身份的时候把第三个字写错了，写成了花园的园。”

在南京读书，在南京的乐手圈子成长，很少有人知道黄业圆的家乡是贵州毕节。《Don't Kill Tom》中偶然将自己和 Tom 命运融为一体的时刻，他也把对家乡的印象写进了歌里。小雨，小雨，于是有了《雨洒，金桥》。不是某个大都市的市辖区名，也不是雨水落在西安老城的洒金桥上。“雨洒金桥就是我老家毕节织金的一座桥。” 

黄业圆记得，老家的白天阴雨连绵、灰蒙蒙、湿湿的，提到雨洒金桥，有一个画面让他印象特别深刻。“有次我爸爸骑着摩托车带着我，过雨洒金桥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周围的摊贩看到之后都在笑。不过我倒是没有什么难过或者特别的情绪在，只是这一幅画面让我印象特别深，它就是我对老家的印象。”

他把这首歌放在《Don't Kill Tom》的第二个阶段，把Tom比作自己。“算是他离开家之后，在雨天一个人走在路上的孤独写照。”主人公在歌里回忆起自己家乡的样子：小屋子里的炉火、小镇的阴雨，“小雨小雨，松开手摔跟头”，“接下来哪怕会摔倒，但是时间会帮你把这些慢慢忘记——你会走得越来越从容，从小雨到大雨，从快走到慢走，不怕自己被淋湿了。”真实的感情黄业圆用真实录制的弦乐来烘托，因为“当一首歌里的‘劲儿’越小的时候，整个的质感就越要顶得住。” 

对比《Paradox》中相对舒缓的《影子与你》，《雨洒，金桥》的西方韵味没有那么明显。“《影子与你》蛮实验性的，它是一个比较R&B的进行，形式是三重奏，但是处理更加轻松流行，相比《雨洒，金桥》还是更复杂了一点。”《雨洒，金桥》则听起来更加通透，因为黄业圆“接收到了来自生活中的朋友们更多的爱”。“可能五年前的自己不一定会喜欢《雨洒，金桥》这样的和弦走向，但我常常从慢歌中感受到纯粹和放松：独自一人的下午，你在听这些歌的时候会抛掉所有的技巧、理论、概念，就是纯粹的感情。我也希望可以有这样的状态，也希望听众可以接收到这样的情感。”

9首歌曲，3个故事章节，黄业圆在快歌和慢歌之间享受着收放自如的感觉。“这好像是一个人的两面：快歌是我的玩具，我做快歌很开心，我也想把这份开心立刻带给听众们；而慢歌更像是冷静下来观察我自己的写照，我会安静下来慢慢弹着钢琴找感觉。”而面对故事不可避免地来到尾声，黄业圆希望听众们可以“让 Tom 活下去”， 不要杀死人们心中不屈、反叛的一面。

和多数人的故事一样，黄业圆从家乡走出来也经历着父母的反对、梦想的诱惑和两者交织产生的矛盾。从贵州毕节走到南京，黄业圆在南京度过了十三年，其中有大学的光阴，有制作《Paradox》过程中的喜怒哀乐，也有随音乐人登上大小舞台的兴奋体验。如今为了“到更远的地方看看”，他带着自己满心的期待与音乐理想，北上来到了北京。 

“虽然我是在南京一步一步接触音乐，成为乐手然后到今天的，但我还是需要不断认识新的人、接受新的想法，出来寻找更好玩的内容，毕竟如果只是编曲之类的工作我在哪里都可以完成。正好前段时间北京的工作很多，我就借机会搬过来了。”慢慢融入北京生活的黄业圆现在讲起来略显轻松，但通过他的社交媒体分享的搬家心得我们就可以看出他对南京的留恋与复杂情感。 

季风气候区从三月开始春回大地，居住在北京东边的黄业圆，也在尝试一个人慢慢感受着“i人不友好”的北方文化气息。

“有一点我在坚持的就是：我必须要保持用‘玩’的状态去做音乐。我不能接受去‘干活’的心态，所以创作的时候很随意，我想创作就做，不想就去干别的。我是一个作息挺规律的人，但我做事情也是随心所欲的，先挑自己喜欢的来做。所以我的工作安排通常都会比较随意。”从自己的宇宙里跳脱出来，放下键盘的黄业圆觉得，偶尔出门走一走感觉还不错。

本文图片由黄业圆提供 

形象摄影来自肱二头鷄